托尔斯泰围巾(第28/38页)

烧烤之夜,我吃了一会儿就上楼回家了。然后伏在阳台上,俯瞰楼下自行车棚的风景。我这个人不行,大众的热闹总是参与不进去。这样热烈的吃法,我也只能浅尝辄止;太浓烈太辛辣太烟火气了,我受用不了。我学医出身,养成了讲究卫生的习惯,以前去食堂吃饭,自己的饭盒,都是要用酒精棉球消毒的;见这样的烧烤,食物都是用手摆弄调理;啤酒瓶来不及开就用牙齿咬;你兄我弟,四海一家,唾沫星子横飞;我的食欲就很难保持。我这样毛病,自己也惭愧,但是也没有办法。我知道大众好,知道世俗有味有趣有智慧,却就是不可以太亲太近;若亲近得身在其中,只有昏头昏脑,迷蒙一片了;若隔了一定距离,我反而清楚分明;好像在最恰当的座位上看戏,台上的喜怒哀乐,我皆有共鸣并可以让感觉深入,剥笋抽丝,曲径通幽,更得到许多意外的感觉。

就这样,我一直呆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人人心满意足,杯盘狼藉。大家互道再见,愉快回家;张华与大排档结账付钱,一脸的斤斤计较和精明能干。老扁担却又早巳不见了,只见他的那条宝贝围巾,被主人不小心遗忘在自行车棚的栏杆上,长长地挂着,与花草树木一起,在风中摇摆晃荡;让人感触万事无不有因,这条围巾,又是怎样的因呢?夜更深了。长江上,轮船的呜呜声,在夜里总是荡气回肠;这是大江大河与大船的音乐,是码头城市一种永远的感叹;这感叹是太浩大了,使你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听着轮船的汽笛声,在与人世的敬畏中慢慢睡去。

又是一度秋风寒,饶庆德教授与王鸿图的马拉松诉讼,峰回路转,法院不给饶庆德教授判决了,倾向了王鸿图一边,建议他们庭外和解。于是,饶庆德教授与王鸿图,时不时要去法院协商;两人都穿了西装革履,前后从花桥苑出门,打的去法院;又前后从法院打的回到花桥苑,各人再恼火地脱去西装革履;多次协商,皆都不成功,都花费了许多冤枉钱。

该庭庭长,原是饶庆德教授夫人过去的一个女学生,同时自己还爱好文学,平日也写写文章,与报纸有热线联系,因此她受理了饶庆德教授的案子之后,还给报纸写了消息,大有谴责学术剽窃与抄袭行为的意思。不料后来,女庭长的态度渐渐变化;饶庆德教授不断催促夫人出马,去看望她的女学生。教授夫人为人老实,不善交际,每出门一次,都觉得羞辱;可是既然诉讼缠身了,不出面帮助一下丈夫,也说不过去。这个晚上,教授夫人提了一只单位里发的电饭煲,再次看望自己的女学生。女学生正在吃饭,家里使用的却是一只很高级的日本电饭煲。教授夫人一见,就畏畏缩缩地拿不出手了。老师的礼物,女学生果然也是坚辞不受的;谈到案子,口气也原则淡然。在回家的路上,教授夫人倍觉难受,又被一口秋夜逆风灌入,咳嗽不止;咳嗽了几天,转为肺炎,送到医院的当天便去世了。

花桥苑已经有过几回丧事了。我们这一栋公寓,还是第一次。胖丫与小孩子觉得好玩,都来聚集,跑来跑去,无故欢叫,我们一楼的门洞里,顿时一派热闹气象。门洞旁边,八字排开,摆了两路花圈。我们这才由花圈的挽带上知道,饶庆德教授夫人的名字叫德馨。殡仪馆的仪仗队来了,穿着潦草却花哨的制服,是寥寥三五人的管乐队;反复吹奏了哀乐,之后是流行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和《真的好想你》,只是把节奏变缓拖长,把欢乐拖成哀伤。殡仪车缓缓开出花桥苑,饶庆德教授身穿黑色西装,戴了墨镜,步态呆滞,由张华搀扶。饶庆德夫妇的儿子捧母亲遗像,哭了几声就收了,好像也是觉得因为应该哭哭而已。媳妇没有哭,只做出了悲伤的神态,牵着蹦蹦跳跳的儿子。单单张华不住地擦眼泪摔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