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围巾(第21/38页)

忽然有一天,老扁担又出现了。老扁担还是挑着他的那副箩筐,坐在我们门房屋檐下的台阶上,吸着香烟,看着报纸,还是那副没眼睛没耳朵似的模样,一声不吭。

老扁担一出现,令我们花桥苑的人家大吃一惊:原来正月十五已经过了,元宵节过了,又是平常日子了,虽说还是平常日子,但不是去年了,是新的日常,老扁担这个人,怎么不知道去年的绝望与悲哀,还来重蹈覆辙呢?被删除的记忆,自己强行地恢复,相信谁都会大吃一惊;这份吃惊又不比前次了。吃惊之下,我们心里,便生出了一些怜悯:不就是一些破烂吗?这个人却还可以这般屈辱地死死等候,也真是执著顽强啊。然后,我们心里,也还生出了一些羞惭:不就是家里的破烂吗?都是无用的东西,值不得几个小钱,干吗死活不卖给这个人呢?

春天确实是万物生发的季节,我们花桥苑的人们,在新的春天里,重新看见老扁担,心里便摇曳着,一些新的感觉如大地上生出了毛毛小草一般。对于老扁担,自然就与去年的冷漠疏远大不一样了。

张华停在老扁担跟前,欢欢喜喜的,无端地踢踢他的箩筐,说:“过年好啊!”

老扁担平常不肯说话,拜年的问候是礼,不能不回礼的,便也连忙说:“年好!年好!老板恭喜发财!”老扁担音低含糊,还是不抬眼睛。

张华说:“我什么老板!和你一样,穷人!”

老扁担仍然足咕噜:“老板发财老板发财。”老扁担对于我们花桥苑的人家,男女老少都只有一个称呼,就是“老板”。

张华再踢踢老扁担的箩筐,说:“你倒是犟得可以了!看来只有佩服你了!”

张华一边踢箩筐一边朝大家做脸色。张华在高频率地舞动她的双腿。今年春节,张华买了一条新的花裤子,底色是深咖啡,图案是红花绿藤;花枝逶迤,好似凌霄花,紧紧绷在腿上,一点不打皱,裤口接上高腰皮靴,很是显得双腿修长;大家见了都称赞。张华的春节很开心,逢人便介绍莱卡氨纶,说是当今最时尚的一种面料,科技含量非常高。张华郑重地感叹:世界就是在不断进步!因此老扁担的进步,张华发现得尤其迅速:老扁担戴了一条围巾!是一条时髦的超长围巾,在颈脖上绕了一圈,还有两截在胸前款款垂落;围巾是暖和的混合色,是最时髦的颜色,还有这样时尚的戴法,与老扁担一身臃肿破旧的棉袄棉裤配在一起,是这样的先锋,又是这样的滑稽。在张华的热烈号召下,大家都去打量老扁担。老扁担更紧地箍住胸,遮掩围巾,满脸的皱纹里,也透出红晕来了。张华用手指去挑了一下围巾,老扁担躲了一下,没有躲过张华。大家善意地笑闹起来,说:张华不像话!调戏人家老扁担做什么?叫化子也有三天年呢,老扁担就不可以戴条时髦围巾?大家拿老扁担说笑,老扁担倒是冬烘得很,抬起了头,感谢大家替他解围,说:“谢谢老板,谢谢老板。”老扁担新年的面貌,就被大家看清楚了,他胡子刮得光光,脸盘显露出来,帽子没有戴,头发理得齐齐短短,额头也比较开阔方正:原来老扁担倒也还算一个头面整齐的男人。

王鸿图与他儿子走过来,看见了老扁担,也惊讶,过来说:“呀呀呀,老扁担哪!又来了?你还真是有点牛脾气啊!年过得好啊!”

老扁担赶紧说:“老板过年好!”

王鸿图打哈哈说:“同好同好!”便将口袋掏了一把,是一些糖果瓜子,送给了老扁担。

过年时候的人,都有一份慷慨大方,我们便也拿出手头的小零嘴,放在台阶上,要老扁担吃,也问问现在乡下怎么样?是不是乱收费太厉害——这是从报纸上读来的消息,报纸越来越成为城市人的日常生活。两个门卫踱过来,给老扁担香烟,他们一起抽烟。门卫说:“你这个老狗日的,怎么说走就走了,还以为你冻死在马路上了。”老扁担只是微微地憨笑。太阳和暖。白头翁在枝头欢叫。碎冰在马路边的流水沟里漾着,泛着日光。过年的人心,玩野了,一下子收不回来,三三两两的人,在单位点了一个卯,都陆续地溜回来,吆三喝四地约对子打麻将;经过花桥苑大门,瞟瞟老扁担,眼睛里不再有警惕与愤怒,都是孩童般的贪玩和不介意。我们花桥苑大门出去,原本是一条马路接上大街,两侧有大树。去年大树都砍了,两侧都盖了简易的门面房,出租给了各种小生意人。砍大树的时候,我们花桥苑人家都不同意,这点环境意识,也都是有的。饶庆德教授还向市长写了请愿信。最后的结果,还是砍了大树。人家土地拥有单位,蕞需要的是经济环境,不是大树,斥责饶庆德教授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小门面一起来,墙壁都是劣质马赛克,我们花桥苑出门的一条街道,就很像小乡小镇了;本来是很没有品位的,春节的时候,红色的对联一贴,倒也平添喜气;小生意的店主大多数也是外地人,也是乡下出来的多,都随和、爱凑热闹,便也走过来,与大家拉家常,一起打趣老扁担的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