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围巾(第12/38页)

聂文彦请我不要管这件事了,事情由他们夫妇交涉摆平;而我,则必须要与他们步调一致,千万不能单独把工:钱付给老扁担。聂文彦高度紧张,严阵以待,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她说:“清你答应我,一定不能出卖我们。现在我们谁都不敢相信,也就相信你了。我要清你一定答应。”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说声“我答应”。

我答应了聂文彦,我无法不答应;听到自己答应的声音,心里到底不是滋味,这种情形与场面,叫我难堪;我觉得我们所有的人,皆是又可笑,又可气,又可怜,皆没有保住自己的体面与尊重。

翌日清早,门外传来惊声尖叫。原来还是老扁担。老扁担又来了,还是立在我们两家门口,怀里抱着扁担,破衣烂衫,汗臭熏天。身穿睡衣的聂文彦吓坏了,惊声尖叫着,掩住低低的胸口,飞身进屋,抵紧房门,歇斯底里发作了。

“你走啊!走啊!走啊!”聂文彦喊叫着。

王鸿图冲出来,短裤背心,睡眼猩红,一句话没有,上来就是一拳,打在老扁担肩膀上。这是一个星期天,王鸿图的儿子女儿都回家过周末,两个年轻人也赶紧出来了,都来驱赶老扁担。老扁担受了王鸿图的拳打,不反抗,也还是不言语,却顽强地立在那里,不肯离开。王鸿图的儿子人高马大,对老扁担吼道:“你还不走?找死啊!”王鸿图的女儿说:“你们这些乡下人,真是烦死人了!骚扰民宅是犯法的,你知道不知道啊?”这女孩子说话和她母亲一模一样,腔调居高临下,语气蔑视。

我只好去叫张华。开始张华不肯来,说:“装修已经结束了,我作了这次孽,好不容易转胎托生了,莫再烦我。人家聂文彦,教授太太,比谁都精明能干,我烦不起的。”

一会儿,张华自己又说:“好吧好吧,我好事做到底,送佛到西天吧。”

张华上来以后,老扁担突然清晰地说:“老板打人。”

王鸿图说:“我打人?我打你还是客气的,我还没有报警呢!你这样骚扰民宅,看警察给你什么待遇。”

老扁担说:“我只要我的工钱。”

聂文彦忽然冲出来了,却还是没有换掉睡衣,依然用手揪住胸口衣襟,眼睛发直,叫道:“没有钱!没有钱!没有钱!”

张华说:“哎呀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吧。什么事情,顶牛了总是没有说头了。王老师聂老师,你们进去吧。孩子们,把你们爸妈劝进屋。梳洗一下,换了衣服,一家人吃早餐,清清爽爽过星期天。老扁担,来来来,跟我下楼,喝点绿豆汤,又没有什么大事,都好说好商量。”

聂文彦用手指点着张华,说:“你是什么人?你算老几?你不觉得你闲事管多了吗?你这么喜欢管闲事,是不是有什么想头?”

聂文彦失态了,她管束不了自己了,她恶语一出,自己也捧脸哭了;大家顿时都十分难堪。王鸿图连忙对张华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是有意的。”

张华横了聂文彦一眼,语气平静,说:“我是什么人,你不认得?我是照看自行车棚的穷寡妇。我什么想头都没有。我也不要什么想头。我只要自己为人坦荡,不会为几个小钱就得失心疯,我就很体面了。我们走!”

张华立刻就下楼;老扁担倒也跟在她身后下楼了。

一到自行车棚,张华就甩起手指头,高声骂老扁担:“这是你害我了!就怨不得我要骂你们!不是城里人不把你们当人,是你们自己先也没有把自己当人!眼皮里就盯着钱,钱,钱!事情还不好好做,那还不招打的命?真是挨打活该!四毛五分钱,与两毛五分钱,与三毛钱,隔了多远?要到就发财了?要不到就穷死了?外面的扁担,一层楼也就是两毛到三毛;为什么你就死也不松凿眼?你这不是害人害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