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灰(第7/18页)

的确,詹国滨是作为知青下放农村了,但是他并没有去做口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直接去公社机关上班,成为全公社最年轻的农村基层干部。詹国滨的主要任务是发动知青深入进行文化大革命,这个任务对詹国滨来说比较简单,农村到底孤陋寡闻,他把《如果马克思参加了文化大革命》一文抄录出来,张贴在公社机关院子里,同时把它们用蜡纸刻钢板,油印,装订成小册子,分发给每个知青点。就这一个举动,足以轰动全公社。于是詹国滨的来历和他十六岁在红旗大楼的壮举,也随着到处传颂,越传越惊险和神奇。詹国滨很快就站稳了脚跟,获得当地贫下中农的极大信任和好感,当之无愧地成为他们公社最著名的知青。

詹国滨又经历了一次大悲大喜和因祸得福的转变过程,他感觉自己这次是真正成熟了。他开始确信自己果真具备政治头脑和政治水平正如他父亲在哀求他下放的时候恭维他的那样,也许父亲不是恭维而是知子莫如父。和绝大多数知青一样,詹国滨当然也不会是真心实意愿意扎根农村一辈子。他应该首先入党,再上大学;只要成功地被贫下中农推荐上了大学,将来就不愁回到城市,不愁没有最好的工作单位。在乡村宁静的夜晚,詹国滨有许多时间考虑自己下一步的人生计划。农村的季节因为一茬一茬庄稼在不断生长和收获的缘故,更替得特别快。詹国滨在飞快的日子里每时每刻都感觉自己的青春在流逝,此前的挫折和教训历历在目,詹国滨已经二十多岁,他不可再错失良机。由于詹国滨除了自己个人的政治资本以外,从公社到县城到省市以及北京,完全没有人际关系。这样就迫使詹国滨拿出了最客观的现实态度和最大的狡诈。贾春娇进入詹国滨的视线。

联姻是一个古老却依然行之有效的最佳方式。乡村女教师贾春娇,公社贾书记的宝贝女儿,有一张绯红的大大的圆脸盘子,嘴唇的色素沉着显出一口牙齿的雪白,这样的雪白牙齿在村姑中是十分罕见的美丽。她特别爱笑,动不动就要笑,笑容里焕发出一种聪明机灵和洋洋喜气。就乡村姑娘来说,贾春娇各方面都是最好的。詹国滨喜欢贾春娇的笑。

贾春娇在下午放学以后经常来公社食堂吃饭。有一次,詹国滨就主动端着饭碗走了过去。他们坐一个桌子吃饭。詹国滨吃相文雅,需要咳嗽他就扭过脸低下头用手遮住嘴巴,然后再说声“对不起”,把贾春娇乐得呵呵直笑,原来城里人连咳嗽一声都是要道歉的。贾春娇马上就喜欢上了詹国滨。她说你看你们城市人。她说你看你的皮肤。贾春娇热辣辣盯着詹国滨,悄悄地飞快地用筷子在他手臂上划拉,说:“你们城里人主要就是一个皮肤好。你这还不光是白,还发亮,跟绣花绷子绷出来的一样,紧紧的,滑滑的,这说明里头的肉色就好。”贾春娇原本已经与公社民兵刘连长订了婚。刘连长当然也还是一个农村青年,农忙时节照样要回家插秧割谷。贾春娇有她客观的比较。她认为主要是刘连长从小就让毒辣的太阳晒到肉里头去了,晒干了,晒裂了,又汗水长年流淌,手伸出来像乌龟壳子,关节皱纹深厚得像鸡屁股。生活习惯也不好,咳嗽就咳出痰来,打喷嚏就打出鼻涕来,吃饱了就放出屁来。贾春娇告诉詹国滨,说:“我想给你掏心窝的话,就凭我这样一个人,我真是不甘心跟刘连长这样的乡下人过一辈子。”

詹国滨说:“那就跟他退婚我们谈对象。”

“真的?”贾春娇说,“如果你戏弄我你会不得好死。”

詹国滨说:“我怎么敢戏弄你公社书记的女儿?”

贾春娇说:“要是你将来回城了变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