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的坡(第3/6页)
最后,实在饿不过来的陈肯,开始有种种大胆想法。比如: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他一定要买,他要在最初就谢绝师姐林淑芬接站,他要生猛豪爽不管三七二十一出了金钟站就直接打的奔港大,到了港大直奔餐厅饱吃一顿。
后悔药的说法也是来自陈肯的家长。陈肯以前只当耳边风,那时候他觉得家长好无聊好无聊,此时此刻他认为家长的确还是有家长的道理,家长就是比孩子吃的盐多,就是比较知道世事咸淡。
忽然,师姐林淑芬说:“落车!”
陈肯太激动了,一阵耳鸣,“什么?”
“噢,索瑞索瑞,抱歉我又说粤语来的!是下车。下车。再停车我们就可以下车了。”
“到学校了?”
“不,还没有。这一站是般含道,下车,我们吃饭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陈肯发自内心地说:“谢谢!谢谢!”
陈肯视线清晰起来,他看到车窗外面的教堂围墙上挂着横幅,上面巨大中文写着:饥饿困顿的人到我这里歇息。尽管陈肯从来没有接触过基督教,但是此时此刻陈肯从内心深处生发出了强烈的宗教认同感,因他真的是饥饿困顿了,真的需要歇息了。他好想说:感谢上帝!他果然就听见了自己呻吟一般的声气:“上帝啊!”
现实毕竟就是现实,经常出人意料,不可思议。
师姐林淑芬匠心独运,特意在般含道下车,不是为了他们最快能够吃饭,而是可以步行经过高街。步行高街的目的,是为了让陈肯顺便多看看香港美景。高街上有一幢古老的欧式古典建筑,巍峨气派。师姐林淑芬亲密地走在陈肯身边,孜孜不倦地讲解它的故事,结语是:“目前这栋楼是西营盘综合社区大楼,以前是精神病院。”师姐林淑芬已经是硕士毕业的人,她大约就从来没有认识过“饥饿”两个字。
陈肯说:“嗯。”
陈肯只剩下吐出一个字的力气了。他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什么都看不见。
行李箱车轮咕咕,高街结束。对过马路,步入正街。小街小巷家家户户小门脸。洗衣,花店,修车,补习,脚边巴掌大地块,只要有可能,也供一尊土地菩萨,林林总总皆是日常生活所需的小心思小营生,放眼四周全无酒楼饭店踪迹,唯有海风从维多利亚湾吹来,在纵横的小街游荡,咸腥气息仅供唤醒人们对于干贝鱼翅的想象力。在陈肯踏上香港土地的第一天,陈肯几乎绝望。或者说已经绝望。或者说正要绝望。他对香港最重大的第一个发现就是:香港人不饿!或者香港人经得起饿!或者他们少吃多餐,经常在吃以至于想象不到一天三餐的内地人到点就得吃饭!正在绝望的时候,非常突兀地,一阵牛肉汤的浓香扑面而来,抬头一看,伊记牛肉面馆就在眼前。
师姐林淑芬一走进面馆,便迎头就是莎贝娜的招呼:“哈罗海蒂!”陈肯这才想起来,师姐林淑芬曾经告诉过他,她的英文名字叫海蒂。但陈肯从来都没有觉得生活在中国国土上的中国人会真的需要英文名字。伊记牛肉面馆一旦横空出世,便打破了陈肯以往对世界的认识。
“哈罗海蒂!”
“哈罗莎贝娜!”
香港的两位中国女性非常顺口地这么招呼着。是再顺口不过的感觉。莎贝娜,年轻女人,黑油油头发,细腻紧绷的黄皮肤,蒙古眼,绝对中国人,鱼贯而入的顾客,却人人都管她叫莎贝娜。
莎贝娜迎接熟客的神态与众不同,飘逸加恍惚,有一些些亲切,有一些些随意,有一些些讨好,有一些些家族亲人之间不讲理由的袒护。
哈罗海蒂!
哈罗莎贝娜。
随后莎贝娜腰身一侧,眼睛一挑,越过师姐林淑芬头顶,对陈肯说:“哈罗靓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