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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破晓时分,我让夏新亮和李昱刚都先休息一下,等天亮了,我们再以辨认尸体为名,把这位老先生请过来。于是我回家挨沙发上眯瞪了会儿,起来给英子和孩子们做了早饭,吃完接上我姐跟我侄女,高高兴兴给他们送去了颐和园。看得出来,英子对我的现身很满意,我姐反倒不高兴,我堵在路上时,收着她微信了,上面写着:“刘子承你可长点儿心吧,早早说好今天一起带孩子们游园,你就这么一个表现!我看把英子气跑了你怎么办!”

我能说什么?我躲吧。微信也别回了,回了也听不着好话。我的工作就“特别惯于”把我塑造成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我姐替我着急不是没道理,就我这个情况,再找对象确实不容易。挣钱不多,家里又是老弱病残全齐,关键还忙,一个电话叫走是常事,要没我姐搭把手,日子都不见得能过下去。我们家都看好英子,长得好看,家里情况又简单,还是书香门第。她父母对我们的事也不反对,就是提出俩人老这么隔着一太平洋怕不妥。可这事还真不好办。英子的绿卡总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更何况她在那边过得挺好。我呢?公职人员,不退休出国都出不成的主儿,美利坚那土地甭想往上迈。可要说辞职吧,也不是没考虑过,但摸着良心说,就我这英语只会“Hello、OK”的水平,除了搞刑侦啥也不会,我到那儿干吗去呢?英子倒是说可以和她一起开个武馆,可什么叫一起啊?有钱投资也行,没钱不就成了混到人家那儿添双筷子吗,寒碜、不妥、不像样子。

早高峰期间,车走走停停,我磨蹭到队上都10点了,跟老绅士基本前后脚。

我们顺藤摸瓜找见的这位,真是个老绅士,香港人,衣着得体,还非常有派头。夏新亮说老先生手腕上那块表就得大几十万。老先生叫赖洪川。我们打电话联系上他是早上7点多,当时他已经起床了,声音非常清晰,一听说赵红霞出了事,二话不说就赶来了,认尸的时候眼眶湿润,眼圈发红,后来他从衬衫里掏出手帕摁了摁眼睛,良久才声音哽咽地说:“是……是小霞。”那悲伤程度,肉眼可见肯定不是演的。我们阅人无数,一瞧就知道。

干我们这行,接触最多的就是人。三百六十行、三教九流,各种职业都会接触。我们也不像传说中的戴有色眼镜看人,确切来说,我们是剥离滤镜去看人。这二者区别大了。有色眼镜什么意思?比喻看待人或事物所抱的成见,这对我们的工作来说最要不得。滤镜就不一样了,所谓滤镜是一种美化,美颜相机有滤镜,一用,美了。生活中很多人也自带滤镜,这个滤镜指的是他拿出最好的一面示人,他不是跟你说假话,是有选择地跟你说话。想要知道真相,就要剥离掉滤镜。所以一个人演不演,我们全知道,一看一个准儿。

赖洪川说他已经快半年没见过赵红霞了,最后一次见面两人很不愉快,因为赵红霞滥赌,反复说戒了,却反复都在欺骗他,嘴里根本没实话。

这么往根上一捯,这个死者的人际关系比起我们最初了解的一片空白,那真是复杂得没边儿。

夏新亮问赖洪川:“您比赵红霞大这么多,又非亲非故的,怎么就给她买了香江花园这套别墅呢?”

赖洪川喝了口水,开始跟我们说。他很配合,说得很细致、很有条理。我听着听着觉得他应该跟案件全无关系。毕竟最开始他就毫无隐瞒地说了最后一次见面跟死者闹得不愉快了,不避嫌。人都躺这里了,还是被害的,他除了流露出伤心,就是非常配合我们的询问工作,想尽一份力的样子溢于言表。

赖洪川开始跟赵红霞接触,是在一家名为“歌·颂”的会所里,赵红霞在里面跳舞,那都是20世纪末的事了。她为什么在会所里跳舞呢?跳舞也没啥收入,她又是专业的舞蹈家,按理说一不应该缺钱,二不能够违反规定,真要找个兼职赚点零花钱,怎么不找个更体面的工作?毕竟会所里跳舞都是幌子,真能挣钱的是那些“公主”,那都不是明码标价地卖,她们不谈价格,可想而知,是怎样的大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