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5/19页)
没想到,陈青哭得更凶了:“回美国,你说得容易!现在关系资源都在这儿,怎么回去?!当初就是你非要回来创业,拿着Google的offer(录取函)也不去,创业创业!创业这么奢侈的事儿,是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玩得起的吗?!你说你随便在哪个公司上几年班,现在咱家至于差这200万吗?!我不管,不离婚你就去借钱,反正那房必须买,50万的定金我要挣大半年呢,说不要就不要,你怎么那么能败家呢……”
高畅是不可能开口跟人借钱的,何况两百万这样的大数字,大概也没人会借给他,所以,一如既往地,他还是拗不过陈青。2017年3月23日,在纠结了一周之后,在他们结婚的第七个年头,两个曾经让旁人羡慕不已的神仙眷侣离婚了。高畅扶着挺着肚子的“前妻”走出民政局,突然想起那个飘雪的冬日,在日坛涮肉那个氤氲温暖的小包厢里,陈青拿着小红本幸福地对同学朋友们说:2011年1月1日,就是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春风拂面,高畅的泪水糊了一脸。
陈青离婚的第二周,江中亮终于跟谢晓丹提领证的事儿了,其实还是江妈妈的意思,她说:“我现在身体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这个病终究是好不利索,你和丹丹的事儿办得半半拉拉,万一我又病了,叫我怎么放心。”江中亮这才想起来,原来他和谢晓丹不是过家家,还需要领个结婚证。吃早餐的时候,中亮问晓丹,你什么时候有空,咱去把证领了吧,婚礼也得计划计划,想要个什么样的婚礼都依你,别让我讲话或者表演节目就行。
这张谢晓丹盼了许久的、通向上流阶级的船票终于到了,她的内心却百感交集。她从不奢望和江中亮之间能有那种惊心动魄的爱情,只是期待时间的价值能让他们相濡以沫,可眼下看来,这份普通的期待,也是奢求,注定两个人要同床异梦一辈子了。还有一些很现实的问题,比如,孩子怎么解决?不知道江中亮的性取向时,谢晓丹还曾努力在两个人索然无味的性生活中制造生趣,自那个领悟占据她的大脑,他的亲吻都令她排斥。她尝试着把他看作亲人,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可一想到要和亲人同床共枕,要为亲人一辈子守身如玉,那种绝望就令人窒息。
这种时候,谢晓丹就不止一次地想起蔺达,想起他年轻的气息和奔放的荷尔蒙,他背着背包去周游世界了,各种各样的明信片从世界的各个角落飞到谢晓丹北京租来的“家”,他的不放弃看起来没有道理,和从前的漫不经心同样说不通。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翻看蔺达的朋友圈,看高山大海,灿烂的笑脸,诗和远方,那些明亮的色彩和线条翻飞着,扭转着,幻化成另外一幅画,一幅霸占着她的大脑,挥之不去的画。
谢晓丹低着头喝咖啡,未置可否。从十五岁起,她就在策划这场婚礼,穿什么样的婚纱,放什么样的音乐,吃什么样的蛋糕,装饰什么样的鲜花。眼前唾手可及的这场婚礼,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比自己过去二十年的想象都更加阔绰荣华,她离开了东北那个逼仄的小房子,跟着几千万人的洪流涌入北京,登上全中国最高的楼,住进了最富有的中央别墅区,种种物质和精神上的奢侈与丰富,远远超越她年少时乏善可陈的想象力。没错,这场婚礼,是上流社会生活的开始,同时也通向她人生中最绝望的桎梏。
江中亮虽然从来没爱过他的未婚妻,到底也是个敏感的人。他当然感觉得到谢晓丹这段时间的逃避和沉默,他有一点担心,担心这个父母看中的还算不错的传宗接代的对象,会去给更适当的人传宗接代。江中亮正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表现得更热情或者更憧憬一些?谢晓丹的电话响了。她的脸色由沉默急速地转为慌张,嘴里的咖啡还没完全咽下去,屁股已经离开了座位。“好的,好的,我马上过来,你别着急!”谢晓丹讲完电话,抄起餐布擦了擦嘴,就匆匆离席。江中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隐隐地松了口气,让“领证”这颗子弹,再飞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