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9/14页)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谢晓丹一个人在绿柳成荫的亮马河边溜达,北方夏夜的风拂过河面,把怒气吹成了委屈:北京城里哪家五星级酒店的健身房设施最新;哪家大堂吧里有马肉吃;哪个高尔夫球场景致最美;哪家私人会所里的下午茶最棒……你们知道什么!有个户口有几套房,北京城就是你们的了?一群傻逼!谢晓丹恨不能带着黎光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男人才是北京城里真正的主人。只可惜,黎光是绝不会允许他们的生活圈子有交集的,不仅如此,这一两个月来,黎光的疏远已经明显不是忙可以解释的了。

谢晓丹心里,还在琢磨着那个赌局,那个她与黎光之间的赌局。在这张牌桌上,她已经坐足了四百多个日夜,五花八门教女人如何拴住男人心的书也都读了个遍。可惜,黎光仍像是那阵没有规律的季风,让人无法预判,更无法跟从。到底要不要再赌下去,还是索性骄傲离场,收拾残局,愿赌服输?投入了时间、情感和青春,特别是寄予了过高的期待,谢晓丹的判断已经不再理性敏锐。李万兵说出那些话之前,她不愿意去思考她的赌局里其实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黎光要先行退场了,甚至都不需要告别。这种可能当然不是没有,只是此前,她的潜意识不想面对。

谢晓丹望着铺满河面的残阳拨通了黎光的电话,那长长的嗡鸣声,像沉入水底的失落与寂寞。一阵晚风,吹破了水面的颜色,她突然不想再这样盲目被动地等下去了:就算你黎光讨厌被别人强迫,在你身上耗尽青春岁月,我也有权利让你讨厌一次。谢晓丹从河边的长凳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发出了那条她编好很久的短信:不知道为什么你最近总是躲着我,忙只是借口,我们都明白,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至少应该坐下来认真谈谈,好歹在一起这么久了,即便要分手,也该有个交代。

约莫两个半小时后,黎光回了八个字:早点休息,周末约你。

北京城有多好,这一年多跟着黎光,谢晓丹算是领教过了。北京城到底属于谁,沉浸在夏凉如水的夜里,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原来自己有着好深的误会。

周日上午十点,快一个月没见面的黎光和谢晓丹面对面坐在银泰中心65层柏悦酒店的酒廊里,选在这个时间见面,通常不会是为了浪漫的约会。谢晓丹多少有点不好的预感,她一直在想,是该继续保持自己过去精心维护的懂事乖巧的形象,以期黎光的感情能够峰回路转;还是索性放肆地崩溃一次,发泄掉一年多里所积压的种种不满,再顺理成章地谈谈补偿?

落地窗外,脚下的城市被淡淡的雾霾笼罩,燥热自下而上蒸腾,五星级酒店里的冷气却过分地足,让人不寒而栗。黎光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白衬衫、蓝色牛仔裤,就如同他们初见时一般,他眉头紧皱,一只手按压额角,另一只手在那只漂浮着冰块儿的柠檬水玻璃杯上反复摩擦。他欲言又止地反复说着那么几句: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自己尚没有做好再婚的准备,然而你也不小了,我不能再耽误你云云……

黎光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忐忑躲闪,却满满的烦躁痛苦,谢晓丹明白,令他痛苦的其实不是和自己分手,而是分手这一刻的压迫感。倘若自己立即起身离去,从此人间蒸发,他大约会如释重负,顶多花半个小时感怀,午餐时便会一切如常,晚上便能拖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入住楼上的豪华套房。谢晓丹突然强烈地不平衡,从二十八岁到三十岁,黎光享受了她盛放一般的最珍贵的年华,然而她得到了什么?除了吃喝玩乐,没有像样的名分,也没有像样的感情,甚至没有任何可以抵得住岁月磨蚀的硬资产。如今,他想换地方消费了,买单时,怎么可以连像样的小费都舍不得给?谢晓丹的身体在冷空气里发抖,委屈和愤懑在胸腔里淤滞,她好想流点眼泪,换点黎光的同情或者内疚,然而,感情那道大门已经在心底里关闭了,一切受其支配的表达都功能尽失。她只剩下飞速运转的大脑,和大脑里那些其实同样卑微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