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之卷(第9/10页)
她一想到这儿,气他的泪水又变成疼他的哭法。
她把气理顺了,想起人说天无绝人之路,明天发工资,好几来千,送茶工人后天取货就来吧,她手脚俐落这不假的!女儿汇不汇款随她良心,她膀子随疲了靠个小油瓶还绰绰有余!
“仔仔乖哦,婆捡完啦炒饭给你吃哦,仔仔饿了吃糖糖哦!”
可不是,她想,就算婆孙俩喝西北风,也要喝添盐拌糖的那种。
不知春
在旷野上游走的牧人,能否听懂牛羊啮草时齿动的语意。
耕种于平原的农夫,如果偶然抬头看看云空,除了勾起一段记忆或预测明日的阴晴之外,是否看到云动日移中隐藏更深奥的启示?
纵浪于海洋的渔人,是否从暴风雨击打海面的狂爱里,尝出比肥鱼更鲜美的滋味?
她站在玻璃帷幕大楼内,透过沾染灰尘的玻璃,看脚下蚂蚁一般的车行及正在决定方向的路人。她孤独起来,手中端着新沏的茶,大量游烟包围着她的面目,在玻璃囚室里,这一道雾境更劝阻她那渴求真相的眼睛。
就在昨天,有人送她一罐茶叶,茶罐上三字笔墨叫“不知春”。她此刻回想昨日拆开华丽的包装纸后,赫然照见这三个字,几乎一见钟情了。虽然尚未沏泡,已确定这是一罐好茶。并且用想像编造一处仙境,耽溺在经营出来的虚构里,一直到今天。
今天,友人特地打电话再次推荐茶的甘醇:她不得不随着这道暗示为自己沏出不知春。但昨日欢愉的想像早已掩埋在案头积卷底下,她无疑地以履行义务的态度煮水、烫杯,把第一遍茶汤倒掉之后,注满八分,合上杯盖,完成应有的手续,又埋首在文件堆里。她忽然想,这与她依循社会规律所完成的其他手续有何差异?她睥睨自己,顿然觉得,所以尚留在舌尖的甘蜜与苦涩,其实都是一种欺蒙。上好的不知春在她喝来与粗茶无异,什么又是上好的?
真相永远不可得。可得的,仅仅只是透过华丽的语言、雾境里的眼睛与模糙毛玻璃所看到的。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么真相将不唯一,冠以真字,难免过于绚烂了。
她的孤独,在于睥睨集体暗示作用而又挣不出这道铁壁,如果冲得破,她又应以什么样的词汇诠释感官所摄取到的一切?还会有悲哀与欢乐交集时的激动吗?还会孪生轻微的喜悦与莫名的忧伤吗?还会有她吗?那必定是个混沌未开、七窍未凿的境地,那是个无法以她现有的认知与语言去解答的谜。
所以,在生命渠道内存活的蝼蚁或人,无非是一只只的困兽,集体摩擦生热,灌注在符号与表相里,不断传染忧伤或者欢喜,并且在人生过程里相互背书。
不知春的味道就当做是个谜吧!如果友人再次相询,就用当下的舌尖滋味回答她。
某年春天,旅行日本,于箕面公园附近之陶烧小店,画碟。语言不通,毛笔大小皆严重分叉。想了想,画竹正好。
大红袍
“红红的太阳下山哪,咿哑嘿。”阿福拎着小包袱在走路,竖起一根手指抠鼻孔,他娘这样吩咐他:“阿福,你走路得看路,别踢石头,啊!”阿福说:“知道了!娘。”
阿福现在正在唱歌:“哑嘿!小小羊儿回家啦,咿哑嘿!哑嘿!”阿福不喜欢上他爹那儿,他爹凶凶地,他爹的老婆也凶凶地,他爹讲话好像用胳肢窝讲的:“阿福,习字先从欧阳询,爹忙,你得上进!”阿福只看到他爹的胳肢窝,缎褂子上有一圈酱油渍。
阿福不喜欢上他家,他爹算盘珠子拨得叽哩轧拉,他老婆嗑瓜子很脆,他爹拨死一个人,他老婆也咬死一个人。阿福得习字,手心不能流汗,背得打直,手要悬腕,阿福很小心才不会流鼻涕,阿福写的“大”字一直颤抖,画格宣纸像他家的床闹地震咧,阿福不敢多写。他娘说:“阿福,鸡汤得趁热喝,你专神走路,送你爹那儿!”阿福很喜欢唱歌:“小小羊儿跟着妈,有红有白也有花。”写完了,他爹大剌剌地喝鸡汤,清鸡肋骨上的鸡肉,他爹挪给他老婆,他老婆挑着眉毛摇摇头:“人家伺候你的!”他爹一并嚼碎鸡骨头,吮了吮髓,骨渣吐在碗内。阿福收收碗,学他娘用花巾绑成小包袱,圈在手上。阿福向他们一鞠躬,他爹掏出一袋钱,塞在包袱里,他爹说:“别弄丢了,好好走路,啊!”阿福说:“知道了,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