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息我以死(八)(第2/3页)
叶亭宴惨白着脸,松了一口气。
玉秋实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我知道你想听这个,在汴河水上亭,你说起旧事,不就是在试探我知道多少么?今日我告诉了你,还要劝你一句,三公子,今日听过之后,你也将此事囫囵咽下去罢。今上不是先帝,无暇关心昔年旧事,你若因此事对朝廷不满,干脆趁早辞官远去,以免不得好死。我在点红台上一番刁难,就是要叫你知难而退——莫将自己逼入穷巷,再悔之晚矣啊。”
冰凉的酒液流过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叶亭宴放下手中的酒盏,似乎听见虚空中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蒙恩所救……我当为殿下效死。”
“殿下,我别无所愿……有朝一日若能尽晓我叶家当年冤屈,虽死无憾。”
“快走,快走罢,殿下……你我君臣,来生再见!”
那声音一句句在他耳边响起,纷乱不堪。
最终他于一片嘈杂之中,听见了“当当”两声钝响。
玉秋实以手指沾酒,弹了两下金铜所制的酒盏,碎液四溅。
“你我事毕,言语良久,就当是谢你这一壶酒罢……月未西沉,该是我的好时候了。”
“人生何短,弹指,一挥间。世人爱我、恨我、怨我、谤我,有何可惧?我不须世人知我,只恨身入歧路,事业未竟、无缘得见,春华已过、秋实未结,呜呼,痛哉!”
月上中天,他伸手握住那柄短刀,有风骤起。
叶亭宴坐在原处,漠然问道:“你可曾有悔?”
“怎地你也有此问?”玉秋实仰头望天,原本迷茫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自被先帝擢拔,二十三年,我岂能无过?可回头去想,若从头择选,我仍会重履此路,故有过、无悔!”
叶亭宴冷笑着赞了一句:“好气魄。”
今夜无云,一轮冷幽幽的月,玉秋实痴痴瞧着,眼中似有泪光闪过:“我一生手不沾血,可已杀人无数,今日有月送我,实是上天有情,上天哪,有情易苍老啊!大块载形,劳生、佚老,息我,以死,善吾生、善吾死![1]”
他横刀自刎,重重跌落在地。
叶亭宴在原处坐了许久,才敛裳起身,冲他的尸身叩了一个首。
“我也该叫你一句老师的,我纵未拜过你,却从你这里学到了太多、太多,不知是好是坏。”他嗅到了周遭血的腥气,“不过若叫你知我是谁,岂非顺了你的心意——我已从无间地狱归来,如今也是你选中的人了。”
额头沾到了血,叶亭宴伸手一抹,低低笑起来,那抹血痕印在他苍白面颊上,衬得他秾丽如艳鬼。
“你虽言语旷达,终归意难平;可若你知晓了我的身份,纵魂归天外,亦会欣然罢——我私心,还是不想叫你得善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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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下,刘明忠疾步入了琼华殿,向皇后低声告道:“太师已去,陛下称今日要宿于燃烛楼中,焚香一夜,想是不会到后宫中来了。”
落薇默了片刻,方道:“本宫知道了。”
刘明忠踌躇良久:“还有一事……”
落薇道:“你但说无妨。”
刘明忠膝行向前,伏身道:“舒康长公主与驸马禁足府中,向来平安无事,但今日夜间,大抵就是太师去的时候,驸马忽然心痛如绞、如癫似狂,最后竟握着殿下的手,将利器捅进了自己的心口。”
落薇一怔,厉声喝道:“公主府中断无利器,他以何物自伤?”
刘明忠道:“似是一根削尖的木簪,那簪本是钝润的,不知驸马磨了多久,竟能一击毙命。殿下受了惊吓,本想漏夜进宫,最后还是作罢,只差小人为娘娘递了个信。”
落薇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罢了……贵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