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绝望自杀(第8/9页)

“好大夫?”她毫无自信地重复,“你安慰我吗?”

“好大夫不是上帝。”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好大夫没法决定生死。好大夫只是尽己所能,永远为了挽救生命而不断精研学术、技术,让自己有更好的本事,救更多的人。难道你不是一直如此吗?”

陆晨曦闭了闭眼,低声道:“从前我以为自己是的。可是今天,柳灵的死……我难辞其咎。我觉得我想救孩子,想赶紧救孩子一点错都没有,我觉得孩子越早手术越好,给柳灵时间去考虑,就是在减少孩子痊愈的机会。我觉得她懦弱,解决她懦弱的方式,就是不给她懦弱的机会,逼她必须承担责任。结果,却是死亡。我从前,为什么那么自负地以为,病人对我的投诉,上司对我的批评,说我不尊重病人,全都是他们不懂或者逃避医生的责任呢?!我凭什么这么自负啊!凭什么!!”她说着,把额头抵在膝盖中间,想要抽出被庄恕握住的手,然而,庄恕却加力握住,沉声道:“我职业生涯中管床的第一个病人,死了,是自杀。那年她三十五岁,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庄恕语声平静,然而那个“死”字,还是让陆晨曦一个哆嗦,抬起头来。他却没有看她,自顾自缓缓地说下去:“她是我轮转大外科的第一个病人。因结肠肿瘤入院手术。手术前那个晚上,她来到我的办公室,求我,在手术中替她偷偷做结扎输卵管的手术。她说她查了资料,这两个手术,是可以同时进行的。她说她可以立刻自己签手术同意书,但是请我把这份同意书,不要让她的丈夫和家人发现。”

“我告诉她。这违背操作规范。如果她想做这个手术,得重新做相应检查,做术前讨论,也应该跟家人商量。避孕与否是夫妻应该达成一致的事情。她这样做,对自己的家庭和睦,并没有好处。”

“她一下子哭了出来,对我说,他们全家的宗教信仰是不能避孕的。他们认为避孕等于杀害。但是她实在不想再生孩子了。她不想每天在家里伺候丈夫和孩子,尤其是新生儿——新生儿的夜哭让她崩溃。她本来有很好的学位,有很好的工作,她想恢复做母亲之前的生活。她不想她的人生只是一个妻子和母亲。”

“我告诉她,我非常理解。但是我不能违反规定为她手术。她的这些想法,应该跟她家人商量,取得他们的支持。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手术延期,然后为她请社工,帮她和家人交流。我说我们有专门的促进家庭和谐的心理学项目,我们……”

“她绝望地看着我。我说了很多解决方法,她只回答了一句。她说,大夫,你真的相信,那些心理辅导师可以调节所有的矛盾,而按照规矩办事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我还想再说下去,但她冷冷地说,就当她没来过。这个世界上,既然连她从小信的神,都只能给她带来痛苦,她为什么还要对一个人抱希望?觉得有人会关心她、救她?!难道是要相信——医生,真的是救人的天使吗?”

“第二天的手术正常进行。手术顺利,肿瘤的组织学检查良性。术后我找了社工,希望社工同她聊聊,但她的丈夫直接拒绝了。她丈夫说,他们信神,会做祷告,不会发生什么术后抑郁。神会照拂我们。我想我有些明白我的病人的痛苦了。但是,我需要尊重我的病人,也需要尊重病人的家属,宗教信仰问题尤其敏感。我向我的上级报告了这个问题,希望可以找到帮助她的办法,因为我修过心理学的课程,我觉得她已经有抑郁症了,她需要心理医生。显然,对于她而言,信仰没能解决她心理的问题,也就没法让她有健康积极的心态去解决生活的问题。我的上级说了句话,我们可以尽力,也可以去申请更高级别的社工帮助,但是我们无法保证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