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7/9页)
令秧糊涂地看着云巧:“怪道呢,可是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怎么从来就没人跟我说这个……”云巧笑了,不知不觉嗓门变成正常的,不再记得会吵醒孩子们:“夫人如今操心的都是光耀门楣的大事情。譬如宣扬女德啦,譬如给咱们府里减免赋税啦,譬如应酬日后的亲家给咱们少爷铺路……小儿女间的鸡毛蒜皮自然是由我们这些吃闲饭的人来嚼舌头。”“呸。”令秧气急败坏地啐道,“你除了拿我取笑再没旁的本领了。”说着轻轻往云巧肩上来了一掌。云巧一面配合着喊“哎呦”,一面笑得捂住了肚子:“冤枉呢,我怎么敢打趣夫人,夫人如今可是本县的福祉呢。”令秧转过脸冲着蝉鹃道:“快来替我撕你主子的嘴,明明是外头男人们酒席上的话儿,她不知从哪里听来也跟着乱传……”蝉鹃在一旁跟着笑,却纹丝不动,嘴上道:“我可不敢,众人都知道这是吴知县夸赞夫人的话呢,巧姨娘不过是学了一遍反而挨打,我倒觉得有冤没处诉。”令秧刚想说“你们屋里主子奴才乌鸦一般黑”,却听得屋里果然还是传出来两个婴儿一唱一和的哭声。
次日便是端午,原本,谢舜珲几日之前就想告辞,却硬是被蕙娘拦了下来:“急什么,吃过了粽子再走,横竖你们歙县那地方也吃不着我们的灰汁粽。家去的时候装一篮给你带回去,也请你家夫人少爷都尝尝。”到了节日,寡居的女眷们不能见客,也不便出去看戏,只有川少爷一早便骑了马出去各家拜访应酬,至晚间,十一公家又差人来请吃酒,还没忘了连谢先生的帖子都一道送了来,说是十一公特意嘱咐的,听说谢先生快要回去了,说什么也得给族里的恩公饯行。
于是,唐家大宅内便在内院天井里置下了纯粹给女眷们的家宴,令秧领着大家简单地在正房拜祭过了老爷和先头夫人的灵位,上了头炷香。之后便由管家娘子招呼着一干人落了座——菖蒲的香气浓得令人感到微妙的眩晕,这几个女人难得有这样恣意说笑的时候。川少奶奶拜祭完了,就说不舒服没有胃口,跟大家道了歉回房去歇着。等人走远了,云巧轻蔑地打鼻子里“哼”了一声:“美人儿就是美人儿,比我们自然要金贵些。”令秧淡淡地一笑,转向蕙娘道:“不然明天请大夫来给她瞧瞧?怕不是有了身子了?我瞧她这些天脸色都不好。”蕙娘点头答应着,也蹙起了眉头:“我看着不像——若真是有了身孕,即使她自己不愿说,她房里人也难免多嘴传出来——况且,何苦不早说呢?”云巧娇声道:“夫人可见过她脸色好的时候么?”身边站着伺候的几个丫鬟都抿嘴笑了,蕙娘连忙冲云巧瞪起眼睛:“糯米也粘不住你的嘴。”云巧大约自己也没意思了,斟了满满一盅雄黄酒站起身来:“蕙姨娘,我的嘴让糯米粘住了,谁来头一个敬你呢!趁着今儿家里只有咱们,好好地给你贺贺喜。”云巧敬完,四周原本规矩侍立的丫鬟们也上来敬,嘴上都说是给蕙姨娘道喜,蕙娘忙不迭地喝,虽说是雄黄酒,几杯下肚,眼睛却也水汪汪的了。
令秧只记得,那天晚上,她们都在笑。每个人的脸颊都有隐约的红晕飞起,一点点事情就能逗得这一屋子女人笑到花枝乱颤。她们愉快地回忆着老爷还在的时候,好像那种悲伤只不过是一炷香,烧完了留下一点灰而已,并且这悲伤的味道闻起来还有股香气。她觉得脑袋里似乎闯进来一只鸟——在思绪的间隙不安分地扑闪着翅膀,搅得她的精神也跟着微微颤动了起来。隔着满眼略有涟漪的眼波看过去,澄明的夜空益发地柔情似水。这夜晚成了一个潋滟的湖,她稍不留神,就会跌进去瞬间化成水,从此变作湖的一部分,了无痕迹。她也不明白,为何在她最快乐的时候,最喜欢这人间的时候,她心里会明镜一般地发现,其实生无可恋,死亦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