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对话(第3/4页)
“……可那个回忆,对我是丑陋的。”俊辅想,“……那一瞬间我竞不能相信与悠一外在美相称的我的内在的美。一个夏天的早晨,苏格拉底躺在伊利索斯河畔的普拉塔诺斯的树丛里,他和美少年帕依特洛斯说着话,等待暑气消散。那时他祈祷土地之神的话,我以为是地上人间最高的训示。‘我们的潘神,这片土地上至高的神啊,内在地美化我吧,我要让外在所具有的与内在所具有的和睦相处……’
“希腊人具有罕见的才能:像大理石雕刻般审视内在的美。精神却让后世毒害,让不带性感的爱祟拜,让不带性感的侮蔑亵渎!年轻美丽的阿尔基比阿迪斯,对于苏格拉底的内在情感,受到性感爱智的驱使,为了能拨旺这个西莱诺斯般丑陋男人的情欲被他爱上,‘他凑近他,包裹着同一个斗篷睡觉。我在《结实》篇中读到这个阿尔基比阿迪斯的美好语言时,它令我惊倒。
“……我不委身于您这样的人,让贤人们耻笑。比起因委身而让无智的大众耻笑要痛苦得多,痛苦很多……”
他抬起眼睛。悠一并没有看着他。年轻人正兴趣盎然地瞧着极小的、毫不足取的事情。沿铁路线一家小房子,让梅雨涡湿的院子里,主妇正蹲着扇炉子。那白团扇慌慌张张地动着,看得见那小小的红红的炉门……“生活是什么呢?”悠一想,“大概那是没有必要解开的谜吧。”
“镐木夫人有信给你吗?”
俊辅突然问起。
“每星期一次,长长的信哇。”——悠一轻轻笑了,“老是夫妇的信塞在同一个信封里来的。丈夫嘛一张,最多两张。两人都毫无顾忌得令人吃惊,说爱着我什么的。最近太太的信里,有这样一行可称上杰作的话:‘对你的思念让我们夫妇言归于好。”
“真是对奇怪的夫妇哇。”
“夫妇这玩意儿都是奇怪的。”
悠一孩子气地加了个注。
“镐木君可真能在营林署忍耐着干哇。”
“听说太太干起了小汽车买卖中介人的活儿。还干些别的什么巴。”
“是嘛。那女人会干好的吧……啊,是啦,康子小姐这个月要生了吧?”
“恩。”
.“你做父亲罗。这也是奇怪的。”
悠一没有笑。他看着与运河相接运输船行关闭着的仓库。’让雨淋湿的栈桥上系着两三条船,崭新的木头颜色。仓库生锈的大门,写着白色的号码,在这不动河流的岸边,浮起一层膜脆的期待表情。仓库阴郁的倒影浸在水中,忽然让什么打碎了,大概有什么船从远处的海那边过来了吧。
“你害怕了吗?”
这种揶揄的口气,冲着青年的自尊心撞过来。·
“没什么可怕的。”
“你害怕了。”
“有什么可以怕的呢?”
“有很多哟。不怕的话,康子小姐生产时到场怎么样。确认一下你恐怖的正体怎么样……你大概做不到吧。你是众所用知的爱妻家嘛。”
“先生想对我说什么?”
“一年前你听我的话结婚了。现在你必须摘那时你克服过一次的恐怖的所谓果实。你还守着结婚时立下的誓言,自我欺骗的誓言吧。你真地让康子苦恼而没让你自己苦恼过吧。你没有将康子的苦恼,与一直感到它在自己身边,看到它在自己身边的你的苦恼混同起来,错当成爱情的事吧?”
“您什么都知道。怎么偏偏忘了我曾经来找您商量过人工流产
的事?”
“哪忘得了!我坚决反对的。”
“是啊,…那样的话,我照你说的做了。”
列车到了大船。两人看见车站对面的山上,俯看众生的高大观音像的头颈,从烟波浩渺的绿树林上升起,一直连到灰色的天空上。车站上空空荡荡。
车开动了,到镣仓还有一站了,俊辅话说得快起来,想趁这最后一点时间,把要说的全说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