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妻之祸夫之祸(第2/8页)
“尽管这么说,那又为什么。”青年插进嘴来,“先生说肉感时比说别人的理性时,听起来更冷酷呢?比起先生所说的肉感,我觉得我读信时的感动,更要热血沸腾。真的这世界上肉感以外的感动都是虚假的吗?这样的话,肉感不也是虚假的吗?只有取决于朝某种东西而去的欲望那贫乏的状态是真货,瞬间的充实状态都是虚幻的吗?我实在想不通。像乞讨者那样的生活方式,那种老是把自己盘子里讨来的东西藏起来,让别人不断投进施舍物的生活方式,在我看来太低贱了。我常常想挺身而出,即使是为了再虚假的思想,我也不在乎,即使茫无目标我也不在乎。高中时候,我经常跳高、跳水,往空中投出自已的身体,那真是太美妙了。我觉得,一瞬一瞬,我在空中停住了。田径场上青草的绿、游泳池里水波的绿,那时在我身边净是绿。现在我周围可是什么绿色也没有。真的,为了虚假的思想我真不在乎。譬如自我欺骗应征去了义勇军,立了战功的人,他的行为不是并没有改变成战功吧?”
“哎呀,你也真是个奢侈的主哇。你难以相信过去自己感动的所在,你拿得过多让你痛苦。于是我教给你没有感动的幸福。你又想回到不幸去吗?和你的美貌一样,你的不幸不是也已经很完善了吗?以前,我没有说明白,直说了吧,你能把许多男女东一
个西一个弄得不幸的那种力量,不仅仅是你的美貌,更是来自于你自己不亚于任何人的不幸天分。”
“这倒是的。”——青年眼里的忧伤又加深了,先生终于说出来了。先生的教训也因此变得很通俗。先生只是告诉我只有盯住自己的不幸生活,没有逃出自己不幸的路。可是,先生,以前您一次也没有感动过吗?”
“肉感以外的感动嘛,没有。”
这时青年带着嘲弄的微笑说:
“那么……去年夏天在海边第一次遇见您的时候呢?”
俊辅愕然了。
他回忆起夏天炽热的阳光,蔚蓝的大海,一条水脉,打着耳朵的海风……于是又想起让他那样感动的希腊式幻影、布罗奔尼撤派青铜像的幻影。’
在那里难道没有什么肉感,没有隐约可见的肉感预兆吗?
那时,以前一直与思想无缘生活着的俊辅,第一次拥有了思想,难道那思想里也包含着肉感吗?直到今天让老作家不断疑惑的东西正悬在此。悠一的话击中了俊辅的要害。
“鲁顿”的音乐唱片暂时停下了。店里很空,老板也出门去了。来来去去的汽车喇叭声在室内嘹亮地响起来。街上的霓虹灯亮了,平庸的夜开始了。
俊辅毫无意义地想起自己过去写的小说中的一个场面:
“他仁立着,看到了那棵杉树。杉树很高大,树龄也很大。阴天一角裂开了,落下一道如瀑布般的光,照亮了那棵杉树。光照亮了杉树,但无论如何进不了树的内部。它只能空旷地传到杉树的周围,落到满是青苔的泥土上。…他异样感到了杉树的意志:拒绝光,却向天上发展。像是带着一种招生命的幽暗,原封不动传达到天上的使命。”
他又想起刚才读过的镐木夫人信里的一段话:
“你是墙壁。对狄夷的军队来说,你是万里长城。你是决不爱我的情人。正因为如此我仰慕你。现在也仰慕你。”……俊辅从悠一轻轻张开的嘴里,看到像长城般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难道对这美青年产生了肉感吗?”他后背发冷地想着,“不然的话,就不会产生这样揪心的感动哇。’什么时候,我拥有了欲望啦。实在回避不了。我恋着这青年的肉!”
老人暗暗摇了摇头。毫无疑问,他的思想里包含起肉感来。这思想第一次获得了力量。俊捕忘记了死人之身,又在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