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见者的不幸(第2/5页)

“约好是三点哟。还有时间呢,你吃饭了吗?”

夫人问了一声,悠一回答“吃过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一阵大风过处;玻璃窗发出刺耳的响声。屋檐上积累的灰尘,从里面都能看到。连走廊上照进的阳光,也让人感到扬满灰尘。

“这种天气出门真怕人。回来非洗头不可。”

夫人忽然把手插到悠一的头发里。

“瞧,这灰尘!头油擦得太多了哟。”

像是批评的口气,悠一进退两难。她每次见到悠一,就想从他身边逃开,几乎没有体味过见到他时的喜悦。有什么把自己和悠一隔开了,有什么妨碍着自己和悠一的联系,她始终想像不出来。是贞操感?真能让人笑话。是夫人这一边的纯洁吗7开玩笑

也得有个分寸。要不就和悠一那一边的纯洁吗?他已经是有妻室的人了……想了许多办法,镐木夫人甚至用女人之心的计谋来帮忙,也没能抓住一点事态残酷的真实。她这般不倦地爱着悠一,决不单纯因为悠一的美貌,没有其他,是因为他不爱夫人的关系。

镐木夫人交往一周就丢开的男人,至少在精神或肉体总有一方面,有时是两方面爱着她的。各种各类的对象,具有这两种“抓手”是一样的。可是把悠一这样抽象的情人放在面前,她在哪里都找不到她见惯的“抓手”,除了在黑暗中摸索,她没有别的办法。你想着抓到他了,可他却在对岸;你想着他很远,却又近在眼前;夫人像个寻找回声、水中捞月的人。

意外的情况,让她突然感到悠一爱着她的瞬间也不是没有;也正是在这种时候她那充满说不清什么幸福感的心里才觉出来,她寻求的东西决不是幸福。

洛阳宾馆那晚的事,尽管后来听了悠一的解释,知道是因俊辅嫉妒而玩的把戏;可夫人更愿把它想成,那是俊辅唆使干的,悠一就像个合伙诈骗的傻乎乎茶房,这样想倒还让夫人容易耐得住一些。惧怕这种幸福的心像是只爱凶兆似的。每次见到悠一,都祈望他眼里浮起憎恶、侮辱、卑鄙,可老是看到那眼里清澄、一尘不染;她绝望了……裹卷着灰尘的风,呼呼吹过岩石和净是苏铁松的奇怪小家庭院,又一次让玻璃窗哆咳起来。

夫人用热辣辣的目光紧紧盯着呜叫的窗玻璃。

“天空变成黄色的哎。”悠一说。

“早春的风呀,真的很讨厌,弄得什么也搞不清楚。”

夫人用稍稍尖利的声音说。

女佣人端来夫人特地给悠一做的点心。悠一看着这份“梅子布丁’点心显出孩子般馋相,夫人觉得自己让他那副孩子相给救了。吃着自己手掌里的饵食,这只年轻小鸟的亲呢;坚硬纯洁的嘴啄在手心上那种愉快的痛感;他吃的东西是她腿上的肉那该多好哇!

“真好吃呀。”

悠一说。他知道直截了当的天真烂漫对媚态有作用。他撤娇似地抓住夫人的两只手,只能说是感谢点心,他亲了一下夫人。

夫人眉眼底下迅速刻上了皱纹,一副可怕的表情。身子发休颤抖着说:

“别、别,受不了,别。”过去的夫人要是看到自己干的类似儿戏的动作,准会发出她那成癖的高声大笑吧。单单一个吻里有这么多营养,甚至还有可怕的毒素,她作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几乎本能地想避开它。拼命撑拒坐着接吻的这个品行不端女人的表情,让她那冷静的情人着,像男人隔着玻璃看小池中溺水女人滑稽苦闷的表情似的,他望着那认真的表情。

看到眼前自己的力量这样清楚的确证,悠一其实并不讨厌。他反倒嫉妒女人所感到的恐怖的陶醉。这个“纳尔西斯”开始感到不满:镐木夫人和她干练的丈夫一样,都不让他陶醉于自身的之中。

“把我当什么了,”悠一焦虑起来,“为什么不给我想得到的陶醉呢。我永远是被这样笨拙孤独地放在一边的。”……夫人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柠檬色毛衣的胸部波动起伏不停。玻璃窗持续不停的声音沿着她脸上的小个皱纹一直横着刻到鬃脚。悠一觉得她像一下子老了三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