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雨果 夹在铁钳齿口的作家(第3/5页)
第一共和国将国王和王后斩首的做法,使整个欧洲震惊。这反而激怒了保王党残余势力,在英国等外国干涉军的支持之下,各地保王党纠集残军,发动暴乱,对革命实行血腥报复。并且,他们决定攻占巴黎。而共和国的军队中,也一再有高级将领叛变或预谋叛变。在巴黎,执政的一派叫“吉伦特派”,他们多由资产阶级人士和贵族民主人士组成。他们对于激进的革命开始心生厌烦,打算里应外合。于是巴黎民众发动了第三次起义,推翻了“吉伦特派”,将自己更信任的“雅各宾派”选举为“领导核心”。这是由平民知识分子组成的政治派别,他们倒是对民众的一次次暴力色彩的起义习以为常了。
雅各宾派临危受命号召人民,任派将领,指挥军队,击退敌人,肃清内奸,挽救和保卫共和国……
这就是法国的一七九三年。
这就是雨果的《九三年》的大背景。
《九三年》中的三个主要人物是两个相互仇恨的阵营的代表,而且是那两个阵营的高级代表人物。故他们更具有代表性。两个阵营之间的深仇大恨,被他们“代表”得淋漓尽致。
一方的口号是“国王万岁!”
另一方的口号是“共和国万岁!”
双方都不乏喊着口号的英雄,喊着口号慷慨就义的“勇士”——或者,用鲁迅的说法——“猛人”。
一方要恢复一种国家秩序。那种秩序将人分成高低贵贱的等级,靠“法”来实行所谓“高贵”的人对“低贱”的人的专制。其专制权力的象征是国王。这一种专制已经持续了千百年,这本身似乎便意味着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由。“钟表匠的儿子做议员,贵族的看门人居然成了将军”——这样的事发生了,在他们看来是一个国家的奇耻大辱……
另一方用猛烈的暴力摧毁了以上一种国家秩序。他们认为那是他们的权力,是“天赋”之“人权”,是绝对正当的。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家,便是伏尔泰和卢梭。伏尔泰告诉他们——反对平等就是反对道德;只有高贵的心灵,没有高贵的阶级。而卢梭告诉他们,国家必须体现人民的意志,政治的职责仅仅是执行“公意”,只有人民才是人民的主人。如果政府无视人民的“公意”,人民则有权力推翻它……
保卫共和国的阵营说:“一个也不宽大!”
要复辟王权的阵营说:“一个也不饶恕!”
前一个阵营提醒自己:“不睡觉,也不怜悯。”
后一个阵营勉励自己:“利用一切,提防一切,拼命杀人。”
前一个阵营意识到,自己必须流更多的血,牺牲更多的生命。必须在所不惜。
后一个阵营意识到,他们“需要一个领袖和火药”。而那个领袖,“只要有利嘴和爪子就行”。——总而言之,需要“一个铁腕人物,一个掌刀的,真正的刽子手”!——电影《列宁在十月》中资产阶级政客们的话语。
前一个阵营说:如果共和国不存在了,我们的命运又将如何?
后一个阵营说:弑君者们斩下了路易十六的头,我们要把弑君的人肢解。
……
雨果在《九三年》中,通过人物的对话,将阶级与阶级,“豺狼与豺狼”之间不可调和的,你死我活的仇恨,呈现得令读者不寒而栗。
如果一个人不但是一个坚决拥护共和制度的人,而且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道主义至上的人,那么他将拿自己怎么办呢?
偏偏,雨果正是这样的一个人。
共和制度——雨果所要也。
人道主义——雨果所要也。
于是,雨果便被钳在一把巨钳的齿口间了。他在忍着他所感受到的思想疼痛的同时,仍带着呻吟般的声调高喊着他自己的口号:“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是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