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行路难(三)(第3/4页)

杨天哲闭了闭眼,干裂的唇翕动,颓然地跪在那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诸位之中,难道没有在十三州至今未能归来的至亲?”秦继勋抬起下颌,扫视着面前这些人,“本将军就在城门之内的方寸之地,给他们搭建毡棚暂作栖身,诸位也要拦?”

城墙之上,倪素忽然拉着徐鹤雪朝石阶底下去,她的步子有些急,察觉到徐鹤雪的步履有些跟不上,她想起他身上的伤,一下慢了许多。

“此处搭好毡棚后,本将军自会派人来守,无论何人,胆敢妨碍军务,我必治罪!”

倪素牵着徐鹤雪走下城楼,正听见秦继勋这一道军令,而城门之外传来一阵骚动,倪素回头,瞧见一名形容憔悴的妇人扶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跪坐在地上,面如金纸。

“秦将军,若要搭毡棚,还请尽快搭起一个来。”

倪素立即对秦继勋说道。

秦继勋朝外面看了一眼,随即令人赶紧去准备毡棚,又招手让段嵘将那妇人赶紧带进来,那妇人却扑通一下跪在段嵘的面前,抓着他的衣摆,哭求:“大人,请赐我一碗药吧!”

她的衣袖往后堆叠,露出来她臂上一道显眼的刺青。

众目睽睽之下,她惊惶地拢紧衣袖,浑身发颤,根本不敢迎上此间所有人的目光。

“她那是胡人的……”

有好多人窃窃私语。

只有丹丘胡人,才会在军妓的臂上刺字。

这么多双眼睛好似凌迟着妇人的每一寸血肉,她的眼睑不断有眼泪砸下,却听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毡棚搭好后,可有娘子愿意帮我?”

魏家的族长回头扫视一眼众人,人群之中安安静静,一时无人出声,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那个作男装打扮的年轻女子。

她的身侧,是一个以长巾遮面的年轻男人。

“我记得雍州曾有旧俗约束女子,在七出之外,亦可不遵律法,私下处置,”倪素任由众人肆意打量,“后有法令破除此风俗,我想问诸位娘子,心中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这女子,胡言乱语些什么!”

魏家族长厉声。

而秦家的老族长虽未开口,却掀起松弛的眼皮,盯住倪素。

倪素看着他们两人,便不自禁地握紧身边人的手,她牵着他往前,“从前此地,女子诸般行止,是对是错,皆凭长者独断,诸位娘子应该最知道何为身不由己。”

“昔年雍州城将破之时,半城女子以身殉节,她们才是至贞至烈!”秦家族中一名年轻子弟身着阑衫,看起来是个读过书的。

他毫不遮掩自己对于那妇人的轻视。

“你好骄傲啊。”

倪素盯着他,冷笑,“那我真心祝愿,来生你投胎之时,便落在雍州做一个女子,我想,亦有你以身殉节的时候。”

她少有这般愤怒到言语带刺的之后,徐鹤雪不禁侧过脸,看向她。

“你!”

那年轻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倪小娘子,我来帮你……”

人群之中,有一道细弱的女声响起,倪素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去,竟是之前被宋嵩的亲兵亲手落了胎的那个年轻妇人。

她顶着诸般莫测的视线,鼓起勇气,松开身边郎君的手,走到倪素的身边来,又看向跪在段嵘面前的那名骨瘦如柴的妇人,“若没有你,我应该也……”

如同那名妇人一般,她与当日被送出城的那些女子都将会被刺上屈辱的字,沦为胡人帐中的玩物,生不如死。

此话没说尽,却引得人群之间又有女子踌躇着,走了出来。

她们大多是那日与倪素一同被送往苏契勒军中的人。

“我什么也不懂,但若用得上我,我也可以帮忙的。”

“我也来帮忙。”

……

她们一个个站出来,仿佛走到倪素身边已花光她们所有的勇气,她们一点儿也不敢抬头看秦魏两位族长,与他们身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