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第2/3页)
喜子不愿细想自己的内心感受。当年她同孙离谈恋爱,似乎是糊里糊涂过来的,只是觉得男女必须成家,必须生儿育女,就像上学必须交作业似的。她稀里糊涂就成了他的老婆,吵吵闹闹过起日子。吵多了就不吵了,两个人都吵疲了。
谢湘安的背影在他动作的时候才好看。静下来,比如给他的背影照一个相,那种妙处是照不出来的。喜子这么琢磨的时候,脸就不由得红了。
她正要走开,那男的却抬起头来喊道:“朱馆长。”
喜子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果然是谢湘安!
他背后长着眼睛吗?喜子定了定神,轻轻招呼一声:“湘安呀?”
喜子望着谢湘安对面的女孩,齐眉刘海,一头长发黑得发亮,弯弯曲曲垂在肩上。她脸上的表情仿佛才褪去孩子的稚气。女孩很有礼貌,起了身说:“朱馆长好!”女孩声音清得像滤过细沙的水。喜子听出来她的声音,这女孩就是那天在谢湘安办公室里哭泣的熊芸。
果然,听谢湘安低头对女孩说:“熊芸,你先回去吧,我陪朱馆长爬爬山。”
熊芸仰起脸,噘着嘴说:“不,我也要陪朱馆长爬山。”
喜子忙说:“你们自己玩吧,我想一个人爬爬山。”
谢湘安对熊芸说:“听话,你先回去练琴,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
熊芸望着喜子,又望望谢湘安,张了张嘴,人却不动。
“小谢,你真的不要客气,我难得清静,你们玩。你陪我,我反倒不自由了。”喜子又对熊芸笑笑,“你们继续玩吧。”
谢湘安很干脆地说:“熊芸,你回去。我找朱馆长有事。”他的语气简直让人不能有异议。
喜子说:“小谢,有什么事上班时候再说吧,今天是休息日呢。大家都好好休息休息。拜拜啦。”
喜子说完转身走出了亭子,不再给谢湘安说话的机会。她踩着石级往山上走,故意把腰挺得笔直,步子迈得轻快。她脑后仿佛长了一双眼睛,知道谢湘安和熊芸还站在那里望着,她不能显出老态来。
喜子突然为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转又自宽自解:这只不过是女人的自尊心罢了。谁没有自尊心呢?喜子同孙离结婚之后,不是没有遇到过好男人,可她是个导不了电的绝缘体。
马波有天同孙离开玩笑说:“你家喜子给人的印象,美,但是冷。”孙离自己琢磨:喜子的这种冷,不是冷艳,而是冷漠。冷艳会让男人有渴望,冷漠只能让男人望而却步。
孙离回家告诉喜子:“马波说你是冷美人。冷美人,多好啊!没有人敢抢我老婆了。”
喜子听了这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略带讥讽地说:“马波老婆叶子是热美人。”
马波的夫人叶子瑾,熟悉的人都喊她叶子。叶子在银行工作,见人就谈揽储或理财的事,给人的印象不太好。喜子很理解银行工作的压力,但说话总得有个场合。叶子和人坐下不到三分钟就开始拉业务,有些叫人受不了。
孙离有回忍不住,开马波的玩笑,说:“你家叶子是业务标兵吧?”
这话叶子是当面听见的,她不觉得孙离是在讽刺她,反而说:“孙大作家,你赚那么多稿费,一点都不照顾我!”
喜子爬着石级,一会儿就出了汗,背上的衣服洇出一大块湿印。石级两旁尽是大樟树,间杂着还没长高的红枫。这种红枫是新近从美国引进的,名字叫秋焰,叶子一年四季是红的,红得特别鲜亮。
苍莨山本来就以秋天的红枫出名,可这些年哪怕过了寒露霜降,枫树上的叶子还是青的。许多慕名来看红枫的人不免失望。山道两旁如今都种了这种叫秋焰的洋枫树,那种霜染红枫的季节感也就没有了。
一条盘山青石板路把苍莨山裁成上下两截。太阳已经偏西,阳光柔和地从树叶隙缝间落下,地面满是一块块跳跃的光斑,树木的清香夹着腐殖质的湿气在风中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