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一份麻烦的课程作业(第3/5页)

“你真的明白这里是养老院,是吧?”洛格伦太太问道。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说,“这儿有些人经历了传奇的时代。”

“没错。”她说着靠在分隔我们的工作台上。距离很近,我可以看见从她眼角扩散出来的皱纹,她的嘴唇上也显出皱纹,像干涸的湖床。我可以闻到她说话时嘴里散发出的苏格兰威士忌的淡淡芳香。她继续低声说道:“人们住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没法照顾自己。大部分人患有老年痴呆症,或者精神错乱,或者其他神经系统疾病。他们不记得自己的孩子,更别提他们生活中的细节。”

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看来我的计划要泡汤了。我怎么写得出一个战争英雄的传记,如果这个英雄都不记得他做了什么?“你们这里难道没人还记得事情?”我问道,声音听起来比我自己想象的更可怜。

“我们可以让他跟卡尔谈谈。”珍妮特说道。

洛格伦太太瞥了珍妮特一眼,当你瞪向恰好揭穿了你的完美谎言的家伙时,就是那种眼神。

“卡尔?”我问道。

洛格伦太太交叉双臂,从接待桌后面退了出来。

我催问道:“谁是卡尔?”

珍妮特看向洛格伦太太,寻求准许。洛格伦太太终于点头,这回轮到珍妮特靠在工作台上。“他的名字是卡尔·艾弗森。他是一个杀人犯,”她低声说,就像一个女学生冒失地讲出一个故事,“大约三个月前刑事局送他来了这里。他被从斯蒂尔沃特假释出狱,因为他身患癌症,命不久矣。”

洛格伦太太恼怒地说道:“显然,胰腺癌是再合理不过的报应。”

“他是一个谋杀犯?”我问道。

珍妮特环顾四周,确保没人偷听。“三十年前他强奸并杀害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她轻声说,“我在他的卷宗里读到的。杀害她后,他试图在他的工具棚焚烧掉她的尸体来毁灭证据。”

一个强奸犯和谋杀犯。我来希尔维尤是为了寻找一位英雄,却找到了一个恶棍。他当然是个有故事的人物,但我要写的是这种故事吗?我的同学们会写出祖母在肮脏的地板上生孩子的故事,或者祖父在酒店大堂看见约翰·迪林杰[4],我却要写这样一个人,他强奸并杀害了一个女孩,还在工具棚里烧掉了她的尸体。起初采访一个谋杀犯的想法让我没法接受,但思之再三,我越发有了兴致。这项作业我已经拖了太久。九月快过完了,没几周我就必须要上交我的访谈记录。我的同学们已经让他们的马冲出了起跑门,我的驽马还在后面的谷仓里大嚼干草。卡尔·艾弗森将成为我的访谈对象——如果他同意的话。

“我想采访一下艾弗森先生。”我说。

“那人是个恶魔,”洛格伦太太说,“我不会让他称心如意。我知道这么说不人道,但是他就待在房间默默死去,是再好不过的事。”这番话让洛格伦太太自己也感到不愉快,这是一个人兴许会在心里想,而绝不会说出来的一番话,尤其当着陌生人的面。

“哎,”我说,“如果我能记录他的故事,也许……我说不好……也许我能让他承认他的错误。”终究我还是个推销员,我暗自想,“此外,他也有权让人探视,不是吗?”

洛格伦太太看上去有些犯难,她没有选择。卡尔不是希尔维尤的囚犯,他是这里的住户,跟其他人一样享有拥有访客的权利。她伸直手臂,再一次将手放在我们之间的工作台上。“我得去问问他,看他是否想要别人来看他,”她说,“他来这儿的几个月里,只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我能自己跟卡尔谈谈吗?”我说,“也许我能——”

“艾弗森先生。”洛格伦太太纠正我,热切地要重新获得她的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