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玉碎珠沉(四)(第2/6页)

她慢慢地说,“可我没说我会放过你。”

白飞昙在绝望和恐惧里哀嚎。

他永远无法想象,同样的话语从他自己口中和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竟会有如此天渊之别。

沈如晚仿佛完全变了模样,淡漠疏离都撕碎,拨开所有覆盖在表面的黄沙,露出冰冷狰狞的戾气,此刻的她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把只知杀伐的剑。

寒锋出鞘,是为饮血。

“沈姐姐?”楚瑶光在远处惊疑不定地喊她,“……我们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去和曲前辈会合吧?不要在这个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机灵的姑娘,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

沈如晚也觉得自己不太对。

她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感受到那些融会在她的血里、无法抹去的过去,是她曾经封刀挂剑来封存的东西,原来如此令人畏惧。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她涌了那么多年去封存的戾气,只消一场斗法便又卷土重来。

把毕生都用在对得起手中的碎婴剑上,她究竟是一柄剑,还是一个人?

若她是把剑,何至于如此痛苦。

若她是个人,又何以什么也留不住?

所亲所爱隔阴阳。

这么多年过去,她又还剩下什么?

沈如晚漠然地站在那里很久。

她抬手,千条万枝拖着白飞昙,越过半边庭院,交替着将他像死狗一样拖到她面前,枝条不能越过阵法的阻隔,但每一处都生长着她的枝条。

“你刚才说,陈缘深在我身上下了蛊虫?”她慢慢低下头,望着地上的白飞昙,抬起脚,踩在他背脊上,“在哪?什么时候下的?”

白飞昙几乎是用气音回答,“就是你们刚来山庄的时候,他们说好了要催动蛊虫的,让你万蚁蚀心,助我击杀你的,可为什么没有?”

可为什么没有?

白飞昙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为什么?

沈如晚微微用力,“咔”地一下,踩断了他的脖颈。

她神色平静地望着白飞昙气息湮灭。

陈献和楚瑶光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生怕沈如晚一抬起头,就是走火入魔大开杀戒。

可沈如晚只是静静地望着地上的白飞昙。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究竟想了些什么,抬起头时,神色没有一点变化,像是不小心碾死了一只蚂蚁一般平静无波。

“吓到你们了?”她声音也如常,没等到答案,轻轻笑了一下,“别怕。”

她分明神色和悦,可配上方才翻手云覆手雨、冰冷无情的模样,谁有能真的完全不怕?

陈献和楚瑶光对视一眼,俱是欲言又止。

可还不等他们想出什么话来,便感受到脚下大地一阵轰隆般的震动,几乎颤栗不稳,被整个掀翻,倒在地上。

峰峦轰鸣,如同山神狂怒、地龙翻身,山石震颤着,隐约有坠落深渊的声响。

沈如晚蓦然抬起头,神色骤变。

山峦摇动,地面巨颤,对于本就危如累卵的灵女峰而言,岂非是灭顶之灾?

也不过只是一会儿功夫,灵女峰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引起这样大的变故?

她心急如焚,想要解开阵法,却又毫无头绪。

“轰——”

一声巨响,仿佛九霄雷霆,却从峰峦内而来,如同是一场浩劫的先兆,昭告天地。

峰峦摇动,山石崩飞,轰隆隆中,地崩山摧,脚下也忽然一轻,随着山石一般,轰然陷落!

*

陈缘深用尽全力逃入曜石门后,像是整个人都脱力一般,倚靠在墙壁上,险些站不住、滑落在地上。

他强行撑住,扶着墙壁大口地喘息,抬起头时,正对上一双如死灰般的眼睛。

无悲无喜,无憎无惧,只有枯槁。

陈缘深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他认得这双眼睛的主人,这是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和家人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被人拐了过来,从此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成为七夜白的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