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第2/5页)

在破旧的小旅馆的房间里,病恹恹的女主人掩面而泣,头一前一后地晃,耳朵里回响着唯一的朋友瑞菲医生说过的话:“爱就像一阵风,在漆黑的夜晚吹动树底下的草。爱情就是暧昧的,是生活中神圣的意外。若你非要弄个分明,搞个清楚,非要住到吹拂着轻柔晚风的树下面去,那么你只会早些收获令人失望的炎炎白昼;那刚因为亲吻而炽热、柔软的嘴唇,会覆上马车经过时扬起的灰。”

伊丽莎白的母亲在她五岁时便离开了人世,那时她还没开始记事,之后的童年也是过一天算一天,没有人照顾。她的父亲是个喜欢清静的人,可旅馆的大小琐事让清静变得遥不可及。他身上的病一直不见好,最后同样死在了病榻上。他每天早上醒来还是笑容满面,可没过上午十点,心里的快乐便消失殆尽。今天有客人抱怨旅馆餐厅的东西贵,明天有铺床的女佣辞了工结婚去了,他气得一边跺脚,一边破口大骂。晚上睡觉前,他想到自己的女儿在流水般来往的住客周围长大,心里难过极了。女儿再长大一些,开始跟男人在晚上出去散步。他想跟她聊一聊,却总是忘了自己想说什么,每一次都不了了之,最后只记得整日抱怨自己的琐事。

在即将长大成人的那几年,伊丽莎白想多在生活中探险。到了十八岁,紧紧绑住她的生活早已让她失去了童贞,在嫁给汤姆·威拉德之前她也谈过六七次恋爱,可她从未有过一次纯粹的由欲望驱使的探险。跟世上的所有女人一样,她渴望一个真正的恋人。生活总有那么一处角落,一个不知藏在何处的奇迹,吸引她盲目又热切地追寻。那个走路风姿独特,和男人走在树底下的少女,总会把手伸进黑暗,仿佛是想抓住另一只看不见的手。一起散步的男人滔滔不绝地说着,正在探险的她努力辨认着哪一句是真心话。

伊丽莎白最终嫁给了父亲旅馆的员工汤姆·威拉德,因为她下定决心要结婚了,而他恰好在身边。和大多年轻女孩一样,她一度以为婚姻会使生活面目一新,即使心中升起一丝对这桩婚姻的疑虑,她也赶紧扫到一边。当她陷入一段平淡无奇的恋情,感到十分迷茫的时候,她的父亲正卧病在床,已时日不多。温士堡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先后嫁给了她熟悉的人,比如杂货店的员工和年轻的农民。晚上,他们成双成对地在主街上散步,路过她的身旁时露出幸福的微笑。她因此以为,婚姻一定充满了某种神秘的意义。和她聊天的少妇都轻柔害羞地说:“有了一个自己的男人,一切都变了。”

在结婚的前一晚,迷茫的女孩和她的父亲聊了一次。后来她常想,如果没有那一晚,如果父亲的话没有让自己下定了心要结婚,那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父亲拿自己做例子,要她别蹚同一趟浑水。他说了许多汤姆·威拉德的坏话,反而激起了她的保护欲。病重的老头越说越激动,想要下床,可她不让他乱走动。他满是怨恨地说:“我这辈子都没能清静过。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旅馆就是不赚钱,现在还欠着银行一大笔账。等我死了你就知道了。”

病人的语气又急又重。他坐也坐不起来,于是伸手把女孩搂过来,让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用微弱的声音说:“有一条出路。别嫁给汤姆·威拉德,别嫁给温士堡的任何人。我在箱子里藏了一只锡盒,里面有八百块钱。拿着钱走吧。”

病人又带着怨恨说道:“你必须答应我。如果你不答应我不结婚,那就答应我不能把钱的事告诉汤姆·威拉德。钱是我的,现在我把钱给你,有这么一点要求不过分吧。把钱藏好。我不是个好父亲,这是对你的补偿。有朝一日,这钱可能就是你的一扇门,一扇为你敞开的大门。快点,我就要死了,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