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家(第2/6页)

塞思十六岁的时候,和两个男孩一起离家出走了一次。三个男孩爬进一节开着门的火车货厢,去了大约四十英里外的一座小镇,那里正在举办集市。其中一个男孩有一瓶威士忌混黑莓酒,三个人坐在车里,喝着酒,腿伸在外边晃啊晃。塞思的两个小伙伴放声歌唱,当火车经过沿途小镇的车站,他们朝车站边的那些流浪汉招手。他们打算劫走带上家人去赶集的农民的几筐水果。“我们会过得跟国王似的,不花分毫就可以游集市、看跑马。”他们大声吹嘘道。

塞思不见了,弗吉尼亚·里士满在家里走来走去,隐约有些担心。直到第二天镇上的警官来向她打听孩子下落,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平静下来。她彻夜难眠,躺在床上听时钟嘀嗒嘀嗒,告诉自己再这样下去,塞思会和他父亲一样死于非命。她虽然不想让警官妨碍他的冒险,但下定决心要让他知道,她生起气来有多厉害,于是找出铅笔和纸,写下了一段段严厉而尖刻的责备,打算用这些话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她努力将这些训斥之词记住,一边在花园里徘徊,一边大声诵读,仿佛一个背台词的演员。

塞思在周末回到了家,有一点疲倦,耳朵里和眼睛周围沾着煤灰。她发现自己开不了口骂他。他走进屋子,把帽子挂在厨房门边的一枚钉子上,站在那儿,镇静地望着她。“我们出发之后一个小时,我想过回来,”他解释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你会不开心,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继续往前走,我会看不起自己的。我一不做二不休,是为了自己好。睡在湿漉漉的稻草堆里很不舒服,还有两个烂醉的黑鬼躺到我们身边来。当我从一个农民的马车里偷了一篮子午餐,我老是在想他的孩子会不会整天吃不上饭。整件事都让我厌恶,但我下定决心要坚持到底,除非其他男孩决定回来。”

“我很开心你坚持下来了。”母亲说道,虽然带着一丝生气,可还是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假装忙着干家务去了。

一个夏天的傍晚,塞思去新威拉德旅馆找他的朋友乔治·威拉德。那天下午一直在下雨,但当他走在主街上的时候,天空有了清朗的一角,西边金光闪耀。他拐过一个街角,走进旅馆的大门,爬上楼梯,往朋友的房间走去。旅馆的办公室里,掌柜正和两个旅客谈论着政治。

塞思在楼梯上驻足,听楼下的男人们说话。他们情绪激动,语速很快。汤姆·威拉德正呵斥着旅客。“我是民主党的,可是你们说的话让我恶心。”他说,“你们不了解麦金利。麦金利和马克·汉纳是朋友。凭你们的脑子,或许根本就不会懂。如果有人告诉你们,友谊可以比金啊银啊的还要深沉、伟大,还要有价值,甚至可以超越国家政治,你们只会当个笑话听罢了。”

掌柜的话被其中一个旅客打断了。这个旅客高个子,灰胡髭,在一家食品百货批发公司工作。“你以为我在克利夫兰生活了这么多年,会没听说过马克·汉纳?”他反问道,“你简直不知所云。汉纳只想着怎么发财,其他的什么也不在乎。这个麦金利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他把麦金利骗得团团转,你们可别忘了。”

楼梯上的年轻人没有再多做停留。他上了楼,走进狭窄昏暗的过道。旅馆办公室里的谈话声使他的脑子里有了一连串的想法。他很孤单,觉得那孤单是自己性格的一部分,会跟自己形影不离。他走到一条侧廊,站在窗前,俯瞰着弄堂。面包师阿布纳·格罗夫站在他店铺的后门,一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在弄堂里东张西望。铺子里有人喊他,他假装没听见。他手里攥着一只空牛奶瓶,眼神愤怒、阴沉。

在温士堡,塞思·里士满被称作“深沉的那个”。“他像他父亲,”塞思走在街上的时候,人们说道,“他过不了多久就会爆发的。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