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7/10页)

“爱德华·埃斯托涅的小说,应当在乡居阅读,要在下午五点钟,手中拿着一杯阿马尼亚克地区产的白酒。读者还必须穿一套整齐的奥罗桑牌,或者克雷德牌礼服,扎一条俱乐部领带,上装小口袋塞一块黑绸手帕。阅读勒内·布瓦莱夫的作品,我建议选择夏季,到戛纳或者蒙特卡洛去,要在晚上八点钟,穿上羊驼毛料子的服装。阿贝尔·赫尔芒的小说呢,还得要求点技巧:应当在一艘巴拿马游艇上阅读,一边抽着含薄荷脑的香烟……”

莫里斯呢,则继续写他的回忆录第三卷:继《巫魔晚会》和《围猎》之后,便是《幽灵》。

至于我,我已经决定要成为继蒙田、马塞尔·普鲁斯特和路易—费迪南·塞利纳之后,法国最伟大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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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是个真正的青年,有愤怒,也有激情——今天看来如此天真,让我不禁哑然失笑。当时我以为,犹太文学的未来落到我的双肩了。我回顾一下,揭露那些冒牌货:德雷福斯上尉、莫洛亚、达尼埃尔·阿莱维。我看普鲁斯特由于童年在外省度过,已经过分同化了,埃德蒙·弗莱过于讨人喜欢,邦达过于抽象。邦达,为什么要玩纯洁思想呢?是变幻不定的大天使吗?脱离现实的伟人吗?隐身的犹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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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派尔(Spire)诗歌也有妙句:

热情哟悲伤,暴烈哟疯狂,

不可战胜的神我虔诚献身,

没有你们该如何?快来保护我,

抵制这片乐土上枯燥的理性……

还有:

你想要歌唱力量,胆量,

你只会爱幻想者,面对生活解除武装,

你要试图倾听农民的欢快之歌、

士兵雄壮的进行曲、少女优美的回旋曲,

你的耳朵会很灵敏,只能听见哭泣……

朝东边走去,就遇见个性更强的作家:亨利·海涅、弗兰茨·卡夫卡……我喜爱海涅题为《唐娜·克拉拉》的诗: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大法官的女儿,爱上一个长得像圣乔治的英俊骑士。她对骑士说:“您和那些无宗教信仰的犹太人,毫无共通之处。”于是,那位英俊骑士向她透露了自己的身份:

谢诺拉,我呀,您的情人,

家父唐·伊萨克以色列子孙,

萨拉戈萨犹太教大博士,

非常博学而享有盛名。

有人针对卓别林的兄长弗兰茨·卡夫卡大肆造谣。几个学究气十足的雅利安人穿上套鞋践踏他的作品。他们将卡夫卡提升为哲学教授,拿他比较普鲁士人康德,比较富有灵感的丹麦人克尔恺郭尔,比较法国南方人阿尔贝·加缪,比较多题材作家、半阿尔萨斯人、半佩里戈尔人让—保尔·萨特。我不禁纳罕,如此孱弱、如此怯懦的卡夫卡,怎么抵抗得了这帮造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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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埃萨尔自从入了犹太籍之后,就毫无保留地拥护我们的事业了。而莫里斯却担心我的种族主义是否有些极端。

“旧东西您读得太多了,”他对我说道,“老兄啊,现在已经不是一九四二年了!否则我会极力劝您以我为榜样加入盖世太保,以便给您换换脑筋!要知道,现今人们很快就会忘记自己的原籍!灵活一点儿吧。大家可以随便改变角色!改变肤色!变色龙万岁!对了,我可以立刻变成中国人!变成大流氓!挪威人!巴塔哥尼亚人!只要变一下戏法就行了!念一句咒语!”

我不听他的。我刚认识一位波兰犹太女子,名叫达尼娅·阿西塞夫斯卡。这个女子在慢慢地自我毁灭,也不痉挛,也不叫喊,就仿佛在顺其自然。她使用普拉瓦兹皮下注射器,总扎自己的左臂。

“达尼娅对您施加坏影响,”莫里斯对我说道,“您还是挑选一个温柔的雅利安姑娘吧,她会给您唱本乡本土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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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尼娅给我唱《为奥斯维辛集中营死难者祈祷》。她大半夜将我叫醒,指给我看她肩上抹不掉的监狱序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