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二(第32/43页)

她回到在地板上用毛皮小地毯和毛皮坐垫为自己构建的窝里。房间里散发着来自毛皮的兽穴似的味道,但试着深吸一口,我意识到除此之外空气新鲜而透彻。我大口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艾米莉在地毯上给我腾出一个地方,我坐下来,用身边的毛皮盖住自己。这里没有暖气,感觉非常冷。我们默默地坐在一起,呼吸着。

她说:“现在外面的空气简直都没法呼吸了,我尽可能地呆在这里。”

我很清楚,这个时候的情况往往如此:某个人说的话里包含对事实真相的暗示,虽然只是部分掌握了事实真相,却指向了显而易见的结论……在这个场合,结论就是我们呼吸的空气对我们的肺实在有害,长期以来空气变得越来越污浊,越来越浓稠。我们对此已习以为常,已适应了。我就像其他人那样,不愿做长一些、深一些的呼吸,仿佛对我们的肺和整个身体实行定量分配,这样也可以限制有害气体的进入——什么有害气体?虽说不清楚是什么有害气体,但人人都知道,在说话时都提到!这又是“它”了,具有一种新形式的“它”,也许这是其原本的形式?

坐在这个房间里,地板上到处覆盖着毛皮供人躺卧和斜靠,在这里除了躺或坐没有别的事可做,我感觉自己很高兴只是坐在这里,坐在这里呼吸。我长时间地坐着呼吸,感觉头脑变得清醒了,精神也振作起来。我透过洁净的聚乙烯板看浓密的天空,载着雪的云层骚动不安。我看着墙上光线的变化。艾米莉和我一次又一次互相微笑。到处都静悄悄的。在某一个时刻,花园里传来一阵激烈的鸡鸣狗吠,但我们都不为所动。声音停止了,又恢复了沉寂。我们没有挪动身子,只是坐着呼吸。

房间里安装了机器:一个悬在天花板上,一个搁在地板上,还有一个钉在墙上。这些机器都是用来净化空气的,它们通过释放电子、负离子气流发挥作用——人们使用这类机器已经好一阵子了,正像水龙头里的水非得经过某种净水器(有很多种),人们才敢使用。空气和水,水和空气,是我们的基本物质,我们在这两个元素中游泳和活动,我们由这两种元素形成、变化,持续不断、无休无止地再生和更新……我们被迫不信任它们,躲避它们,对待它们如同可能的敌人已经多久了?

“您应该取一些机器带回家,”她说,“有一个房间满是这种东西。”

“杰拉尔德呢?”

“哦,他到一个仓库去了。这个房间底下有一个房间存放这样的机器。不过我会帮您拿的。您怎么能生活在那么肮脏的空气里呢?”她说这些话时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人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露出了微笑——带着责备。

“你要回来吗?”我迟迟疑疑没有说出“家”这个字。

可是她说:“是的,我要和你回家。”

“雨果会很高兴的。”我说,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但她眼里噙满泪水,脸也红了。

“你现在为什么能回家了?”我大着胆子问她。但她摇头,意思是:等一会儿我再回答……等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回答了。

“现在我待在这里没有意义了。”

“杰拉尔德走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自从他搬回那些机器就再没见到他。”

“他又为自己组建了一个新帮派?”

“他是想这么做。”

等恢复了常态,她将毛皮卷成一大捆准备带走,又把其他毛皮铺开来包裹机器。有人敲门,艾米莉去察看。来的不是杰拉尔德,而是两个孩子。一看到孩子,我就感到害怕。我“头脑里一闪念”想到了另一帮孩子!我们每个人现在一见到孩子就惊慌失措,甚至在那帮“可怜的小孩子”到来之前就已经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