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4/8页)
粥,是最养人的。
每天几碗稠稠的白米粥,一碟咸菜,一碟肉松,一碟酱豆腐,保良的脸上,居然重现了血色,塌瘪的肌肉和血管,也渐渐鼓胀起来。当米粥滋润了保良的内脏五腑,菲菲又开始日煲一汤,让保良大口喝下。汤里有柴鸡和肉骨,还有蘑菇和青菜。菲菲像个任劳任怨的母亲,连保良每天的屎尿,她都用盆接着。保良每夜昏睡,白天也睡,他不知道他占了菲菲的这张床铺,菲菲又该睡到哪里。
到了第四天的中午,当李臣和刘存亮一起过来探望保良的时候,保良已经能够从床上坐起来了。他甚至已经能够下地,能够自己上厕所方便,能够和他的两位兄弟,坐在店里的小桌前,聊上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聊天的时候,菲菲就在保良的床上睡觉。
刘存亮告诉保良,前些天有个女的,到夜市里挨个服装店打听保良来着,一直问到他的店里。刘存亮递给保良一个电话号码,说是这女的留下的一个电话,让刘存亮见到保良时一定给他。
保良心跳有点加快:他接了那个电话,一看,果然是张楠的手机号码。
保良问:“她还说什么了?”
刘存亮说:“她问你现在在哪儿,我说可能回家了吧。她问我你家在哪儿,我没敢告诉她,我怕她冒冒失失找你爸去。”
保良看着那早已烂熟于胸的电话号码,低头不语。刘存亮说:“她就是那个女的吧,我看挺不错的,她穿的那件古奇的大衣,我看像是真的。保良你说你有这么个女朋友多好,干吗还要摽着菲菲?”
李臣笑道:“是菲菲摽着保良,你看菲菲对保良多好,又熬粥又煲汤的。这是人家保良的本事,你爹妈要是把你生成保良这样,菲菲还不早成了亮亮服装店的老板娘了。”
保良看一眼刘存亮,说:“你喜欢菲菲就把菲菲接走吧,我谁都不想摽着。”
李臣又笑,对保良说:“菲菲现在是出道了,就算她还愿意跟着存亮,存亮也不见得稀罕她了。”
保良转脸盯着李臣,他没听懂李臣的意思。但刘存亮的苦笑和唉声叹气,等于替李臣此言作出了注解。
“咳,我不像保良,要求女人那么干净。主要是菲菲看不上我,我那铺子一天才挣多少,挣十天也抵不上她出一次台的小费。”
保良隐隐明白,可他还是要问:“菲菲……出什么台?”
刘存亮说:“菲菲又到李臣他们那儿上班去了。过去她是只坐台不出台,这次是又坐又出,想挣钱还是得出台才行。”
保良刚刚有点红润的脸色,一下子又变得煞白。李臣正色说道:“这次菲菲可不是我叫去的,而且她出台也是为了你呀。你这些天治病养病,她不出台哪来的钱哪!”
从那天以后,保良的心情忽然变得烦躁起来,日渐康复的喜悦和本来日甚一日的轻松,一下荡然而无。菲菲每天照例给他炖鸡炖鸭,但他已经喝不出鸡汤鸭汤的鲜美,无论什么东西吃在嘴里,似乎都有一股不干不净的腥味。
保良这下知道,菲菲每晚涂脂抹粉地出去,每夜都能找到住的地方,是怎么一回事了。也许,省城的那些小旅馆和五星级的大饭店她都住过了;那些普通的居民楼和枫丹白露那样的大别墅,她也都住过了。保良坐在菲菲那张木板搭起的小床上,垂在床下的双脚依然无力,但他的腰板毕竟已经可以挺直,他毕竟已经可以坐起上身,默默地看着菲菲用一只廉价的口红,一层一层地把嘴唇涂厚。他的胸口和他的双脚一样,无力发出反对的声音,或者哪怕是一声反感的质疑。他明明知道,他每天喝的汤,吃的药,身上盖的那些衣服,都是这鲜红欲滴的颜色换回来的。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再给张楠拨打电话,尽管他知道张楠还在四处找他,他也知道自己那么渴望能去见她,但是,一看到菲菲每到黄昏就开始在脸上画眼勾唇,拼命涂抹,一看到菲菲不化妆时就越来越蜡黄的小脸,他就不忍转身再去投向另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