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第3/4页)

月白的天纱罩住这一方天地,远处柔美的箜篌袅袅和风,而丛深处,虫鸣声高高低低。一簇簇浅金色的光雾飘游着,临水盘旋,园里一个个养了锦鲤的瓷缸全发着光,中间那汪清凌凌的荷塘被照得尤其亮。

“这是什么呀?”

唐荼荼眼睛一亮,以为是萤火虫,凑过去瞧,原来是一种会发光的蝴蝶,个头比萤火虫大得多,也比萤火虫爱扎堆,一簇一簇的。

晏少昰背着一只手跟过去,这一会儿工夫换了身袍,是唐荼荼以前抱过的那种靛蓝色儿,颜色款式分毫无差。

明光光的缂缎面,灯下,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

“这是萨满巫教养的萤蝶。”晏少昰道:“此虫趋水,萨满巫士会把萤石磨成粉,和着花蜜洒进花丛里。蝴蝶采粉后,翅膀就会沾上萤石粉末。”

“牧区常有大旱,有时两个月不下一滴雨,千里不见水源。此时只有地势低平的地方才能找着冒水的泉眼——大的泉眼径如水井,小的泉眼不过两只拳头大小,夜里才露出头来,白天风一大,又会被黄沙掩埋,只有喜水的虫子能找着。”

“巫士会挑月朗星稀的夜晚把蝴蝶放出去,成虫急欲把幼虫产在水边的淤泥里,就会忙着找泉眼——千万只莹蝶会聚成一片光,草原上的牧人远远看见了,便知那处有水源。”

唐荼荼听得入了迷。

这是12世纪的盛朝,除了脚下的“中原”汇集千山万水、是块风水宝地外,东南西北不是泽国就是大漠与戈壁。未经风沙防治、植被管护过的草原,顶着大自然的残酷,催生出大漠独有的浪漫。

可浪漫当头,唐荼荼还是控制不住地蹦了蹦眼皮。

“二哥……你把虫子老窝端了带回来养啊?”

她满脑袋的“外来有害生物入侵”,看着身畔这些闪着荧光状似无害的小蝶蝶,唐荼荼忍不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好在二殿下遗憾道:“这东西寿命极短,活不过半月,探子们把虫窝装了两辆马车,回京路上便死了一半。”

边关没什么好看好玩的东西,这蝴蝶姑且算一样,带回来给她瞧个稀罕。

唐荼荼把心揣回肚子里,半蹲下,隔着一帘纱看蝴蝶,被四合的虫鸣声激起醉意来,又转头去看他,看着看着笑起来。

是咬着嘴唇忍笑的笑法,左边脸颊快要笑出个酒窝来了,眼睛倍儿亮。

她一出接一出的,晏少昰被她盯得脸热:“怎么?”

唐荼荼:“二哥,这么一细看,你看起来好像老了一点。你这里,这里——”她连着比划了好几个地方,笑得眼睛都成了弯钩月:“额心都有细纹了,皮肤也糙了,边关风沙大是不是?你怎么连护肤霜都不搽啊。”

老了……

皮肤糙了……

额头有细纹了……

晏少昰脸上的笑塌下来,不温不热呵了声。

——没良心的东西。

背离她的那只手,却忍不住抚上自己下巴颏摸了摸。

大漠里的兵,二十岁长得像四十。不论将军还是小兵,没仗打的时候,省下来的钱宁肯进城去妓馆私寮祸祸,也不会涂脂抹膏捯饬自己的糙脸。

二殿下在京城时还是个讲究人,久居军营,不免被熏染出了坏习惯,忙起来五天不洗澡、半月不修面是常事。

他顶着唐荼荼笑盈盈的目光,硬是对自己生出了嫌弃,遂隐晦地朝树上使了个眼色,影卫便“懂”了——殿下这是让他们赶紧找御医调制润肤膏的意思,殿下要养脸了。

唐荼荼也领悟着七分,咬着那点笑细细端详起他,从额头看到下巴颏,从下巴颏看到领口的玉角扣。

他又长高了半乍,肩膀愈宽,背很直,胸前劲实的肌肉撑紧衣襟,这一身硬骨挤走了最后一点少年稚气,有了顶天立地的模样了。

他走在旁边,分明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仍有源源不断的热意朝着她腾腾冲冲地涌过来,年轻的身体像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