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死(Belakang mati)(第7/8页)

后面没有了。

“你们认识他吧?”他突然转换话题。L 的泪水即时崩泻了,用力地点点头。“但我们不确定他是不是我们想的那个人。”你忍不住补充说。“请问你叫他什么?”

“我都叫他阿木。”他耸耸肩笑笑,“那其实是我给他取的小名,他来时抱着一块漂流木。我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他都不说话,身上也没身份证件。为了说服老李让他留下来,只好委屈他当我儿子,跟我姓谢。我偷偷跟他开个玩笑,他身份证上的名字如果译回中文是谢谢。谢谢老天给我一个儿子。我不知道他是天生不会说话,还是发了毒誓,终生禁语。”

老谢也顺道问了 M 原来的名字。“原来他也姓李。”他若有所思地说。

“老李想在这里弄个故事馆,多年来苦于找不出他的故事。曾经委托几个本地和中国到这里留学的小说家编,都编得不太理想,太好莱坞。”

“老李也老了,竟然发现故事的重要。那你们叫他什么?”

听到“柑橘”,他不禁拊掌大笑:“橘逾淮为枳啊!”

然后他带着你们到那破败的小屋。

“据说数百年前,改朝换代时,亡国遗民乘桴南下到过这里。船毁后,龙骨和桅杆成了漂流木,在沙滩上日晒雨淋数百年,我把它捡来盖成这小屋。还有一些捡来的东西也放在里头,我还捡过一些书呢,各国文字的都有。”

“老李很寂寞,有时会特地来找我喝喝咖啡。毕竟同代的敌人和朋友几乎都死光了,我也老到对他毫无威胁了。你们看到的那张照片,是我拜托老李用不太张扬的方式发出去的,希望可以引来知晓他过去的人。”

我们模仿他,登屋前在阶梯上用力蹭一蹭鞋底的沙。

檐下挂的果真是咸鱼,梁上还真挂了个木匾,题着隶书大字“故事馆”。木廊上摆了三张咖啡桌,M 独自占了一张,正翻开一本《辞源》般厚的大书,专注地读着。老谢向他介绍你们,他也只静默地转过头来,微微地点个头,没说话,几乎是毫无表情地又回头去看他的书。果真没有认出你们来的意思,眉毛都没动一下,而他的样子也几乎就是当年那个样子。你瞥见那本书的字很小,而且一栏一栏的,似乎有不少插图。

“他爱捡瓶子,就像我捡尸体。就如同我看到或闻到尸体非立即埋掉不可,他一看到瓶子就非得要把它们绑在树上,那是他除了重复看那一本书之外,唯一认真做的事。好像那是他此生唯一的作品。为此我常写信向老李要求钓鱼线。”

老谢招呼你们坐下,“吃个早餐吧。”他大声喊了“古鲁──古”。再高声为你们点了份 nasi lemak①。你们闻到浓烈的咖啡香。一个身着花布纱笼的女孩走了出来,提了一壶热咖啡,轻轻叫了声“阿公”。一看到那女孩,你们不禁一愕。那女孩的神情,不就是 L 年轻时的样子吗?L 苍白着脸,用力盯着看。

你突然觉得什么事情不对劲,而且是不对劲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好像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好像车子开出了路,闯进路旁的灌木林里去了,迎面是长草矮树,起伏不定的地面。时间隐隐波动,如深海的潮水。

天色竟然昏暗了下来,远方有雷鸣。

一股黏稠的气流涌进这空间。L 她怎么老是在流泪,就像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在宿舍里,在无限荒凉的海滨,你们在沙滩上留下成排的、毫无意义的脚印。

你突然发现你们好像置身于一张旧照片里,老谢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回声,带着嗡嗡嗡的颤动,像浑身毛茸茸的熊蜂采花蜜时的鸣声。

(“那个夏娃竟然给他生了个长得像你的女儿。”他对不知如何是好的 L 说。)

你仿佛看到时间本身。那无意义的庞大流逝被压缩成薄薄的一瞬间。L 朝思暮想的那人就在那里,就倚在靠着栏杆的老旧桌子上。他的样子似乎没变。仿佛看不出时间在他身上的变化。但也许,某个失误,时间齿轮散架、脱落,让他很年轻时就把时间用完了。他那时突然就老了,就把自己的未来给压缩掉了。所有的时间成了一纸薄薄的过去,装进瓶子里,带着它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