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糜胿① 《雨》作品八号(第3/6页)

许久以来,在月将圆或将缺的夜晚,阿土就常悄悄起床远远地凝望那棵树,看了许久;低声喃喃抱怨说夜里看起来好像膨胀得更大,好像整座林子都要被它覆盖了,有时甚至会梦游似地走到那树下,仰头好似和它说话。感觉他整个人都被它吸引住了。他还说曾经梦到它覆盖了整个胶林,走根冒出芽,长成小树;悬茎着地发根成新树,绞杀了所有的胶树,把它们统统吸干了,剩下硬壳状的皮、片状多棱的木心,其余的都化为尘土。但它又不是榕树,其实没有悬茎,没有走根,安安分分地做它自己而已。伊甚至因此常呛他:莫乱做梦。

但阿土就是看它不顺眼,偏执地说要除掉它,有事没事就在它的浓荫里徘徊打量。

但有时又自语地说,如果我比它先死,就把我埋在树下吧,那里阴凉。因此伊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轻风中,树叶抖动,整座树林好似细细地诉说着什么。就在这时,伊心一颤,突然瞥见那树下似乎有人影。熟悉的身影。就在这时惊醒过来。

乳房的鼓胀感确实消退了,上衣纽扣被打开,乳头确有被狠狠吸吮过的感觉,好像留下了激情的唇印。更尴尬的是,胯间一大片滑溜溜潮湿。鸡啼了,又该起床准备割胶,但看那林子一片漆黑,一个人还是会怕,只好叹口气,又躺回床上。辛已不在身边。阿土死后就一直是这样。但这一天,感觉天闷闷的,有点凉,鸡叫得心不在焉,好似下过雨了。远方隐隐有雷声。莫不是又要下雨了?倚着孩子,奶又微微胀痛,不知不觉又睡着了。醒来时天已亮,还觉得四肢酸疼,好像做了一趟辛苦工,或与阿土久久一回地尽情缱绻——但那都得趁大雨之夜,第二天不必赶早起来割胶。

女儿在叽叽呱呱手舞足蹈地说着没人懂的话,有时辛都自己起来到外面去自己找东西玩了。但乖巧的他,在父亲故后,多半是到厨房生火,盛一壶水,在灶旁静静地看着火。但那天并没有。

伊疲惫地起床后,很惊讶辛并没在厨房烧火,惊慌得心都快掉了,但找遍屋内,也不见人影。但一开门,就发现外头下着大雨,辛在屋檐下依偎着狗发抖,身上差不多湿透了。给他身体擦干,换了干衣服,让他躺到床上盖上被子休息。但那天剩下来的时间,他都发着烧,昏睡在床上,就那样胡乱说着梦话躺了好几天,有时喊着“快逃”,或大声呼喝,经常手挥脚踢的,好像陷进了千军万马里。阿土嫂求神拜佛,祈求死去的阿土庇佑。辛退烧醒过来后,呆呆闷闷好多天不说话,母亲一度以为他已烧坏了脑。病好后,和以前一样乖巧听话,会背着妹妹去看公鸡看松鼠,蝴蝶蜜蜂,只是行动似乎变得比以前慢些,脚跨出去有时会停顿在空中,好像脚自己也要想一下。还是喜欢蹲在树荫下看蚂蚁从窝里进进出出,抓青虫从高处投下,给它们加菜。但手经常停在高处,好像手指也在思考它和虫的关系。

父亲故后不久,辛也暂时辍学在家照顾妹妹。偶然发现包裹在帆布里的鱼形舟爬满了白蚁。他把帆布拉开,轻声模仿那平日和他交情不错的母鸡叫唤小鸡的咯咯声。好一会,母鸡领着十几只小鸡,蓬鼓着羽毛到他跟前,循着他的指示,一边发出紧张急促的叫声,一边飞快地啄食,还伸出爪掏耙,把爬满白蚁的朽木给抓下来,让小鸡分食,厚厚的床板里都被白蚁蛀空了。好一会,那船就只剩下看来非常硬的骨骸,只有榫的部分依然坚实,牢牢地咬着船骸。辛觉得难以理解,父亲在时不是坚硬得像铁似的,怎一下子就脆成那样?

那骨骸还是很重,他几乎移不动。只好勉力把它沿着檐下水门汀拖拉。一拉开,只见墙板最底层有白蚁蛀上来了。他只好仔细地把它剥除,丢给小鸡;再一只只捉走——一只都不放过。其实他很想点根蜡烛,把入侵者一一烧死,像父亲通常那样。火柴盒在裤袋里,随身带着根红烛,过期的日历也撕下了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