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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竟然一口回绝了。嫌他老,嫌他矮,嫌他肥,嫌他丑,嫌他秃头。
你看到她姿态僵硬地走向那木屋,你悄悄地跟了上去。
你们到那房子边,只见门窗开着,里头东一包西一包的都是垃圾,破烂的衣服、鞋子、空罐头、枕头,还有股说不出的酸味。
你们绕着房子外边走。只见屋旁的灌木都长起来了。木薯有的被拔起来了,但被弃置在那里,长出的薯还很小根。然后你突然发现那面墙上,一片片木板都用炭画着奇怪的 W 状的图像。仔细看,虽然是黑白的,但确凿无疑的,是赤裸的女体,朝看图者大大地张开双腿,袒露出私处,那双腿交接处被炭反复着墨,以致厚厚地鼓起。阿兰流着泪用力地推着你离开那里。
那群马来人你再也没见到过。即使见着了,多半也认不得——一如他们之认不得你——你猜想他们多半娶妻生子,买了华丽的房子新车,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了。毕竟他们都是土地之子。
多年以后,小屋四周的杧果、榴梿、波罗蜜、红毛丹、山竹——也许是当年那些马来人连同果皮果壳丢下的种子——都长成浓荫大树,而且总是毫不吝惜地结实累累,你常到那儿捡果或采果,红毛丹熟时红,榴梿波罗蜜杧果都是香。土地的主人很少到访,但管理油棕园的人有时也会来采收。而番石榴东一棵西一棵的,烂熟的果掉了一地,裂开,有的白有的红,一股刺鼻黏腻的烂果香——多半是他们拉出来的种子长大的,树上时时刻刻有鸟鸣叫。窗外还有一棵很老的木瓜树,树干折断重新长的顶芽显得不那么茁壮,而且结的果既少又小了。
木薯的后裔也与在野草灌木间挣扎着伸长了瘦而多节的茎。
那空荡荡的房子勉强撑持着自己。
那之后曾住进一家印度人,一对夫妻和几个一样很黑很瘦的孩子,都很节制地不会靠近你家。你记得那女主人会辛勤地采摘房子周遭的野茄和卷卷的蕨芽。有一天你上学回来,发现他们搬走了,就好像没来过似的。那之后就没人住了。
但有一回狗发现里头躲了人,父亲发现是来自镇上的脸色发白、说话时嘴唇发抖的华人白粉仔,就立即提着长刀大声呼喝着把他赶走了。
然后屋顶的铁皮有了破洞,无数个破洞。因此白日总是有光透进去,丛丛野草就从地面长了起来,多的是茅草、芒草、羊齿、牵牛花和小花蔓泽兰。房里的木板床也都崩塌了,露出成排锈蚀的铁钉头。
暗处有蝙蝠,蜘蛛沿着门窗结网。有时有眼镜蛇,四脚蛇。光亮处沙土上有蚁狮诱捕蚂蚁的陷阱,凹陷的沙锥;高处有土蜂的窝,一窦窦的,好似是那房子本身长出来的赘瘤。
有大把误闯的藤蔓贴着墙角绕了一圈又一圈,绕过床底,好似始终找不到出路;一直到房子更其坏朽,有的终于从破墙洞钻出去了。
园里的油棕树不用说是高高地长大了,果实也收割了一回又一回。
多处墙板朽坏脱落了,长年泼雨而长着泛灰的霉,有的还有明显的烧焦的痕迹。你看到其中一片倾斜木板上的 W 字,那中央交接处长出一朵鲜艳美丽的红菇,像一枚巨大的红色钉子。你知道那叫毒红菇(没错,你原本不知道它叫什么。是你那对蕈类非常好奇的年幼儿子指着图鉴告诉你的。那时你已在异乡多年,凭着记忆画了幅光影如泪迹的水彩画)。一旁板沿还长着花簇似的黑木耳、白木耳、硬毛栓蕈、侧耳等,不同世代全挤在一块。
而阿兰,马来人搬走后不久,在与你母亲大吵一架后(挺着大肚子的你妈竟骂她姣,唔知羞),就红着眼眶骑着脚踏车载着旧皮箱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见到她,就好像她从没来过似的,就好像世间没有这个人。父母也因此大吵过几回。那之后你父母确曾认真找过她,但亲戚们都没有她的消息。但有人说,看到一个长相类似的年轻女人提着一口旧皮箱,上了南下新加坡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