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7/11页)

“我来把托盘送上去。”少校说,因为他明白,不在乎她能吃多少,这一举动能让妻子高兴起来,他兴许会赢得好感。

艾利森靠坐在床上看书。她戴着花镜,一张脸上似乎只有鼻子和眼睛了,嘴角两侧有几块病态的乌青。她穿了一件白色亚麻睡袍和暖玫瑰色天鹅绒外套。屋里异常清静,炉中火在燃烧。没有几件家具,松软的灰色地毯和水红色窗帘,显得房间风格质朴、简洁。艾利森喝汤时,少校无聊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主动找话说。阿纳克莱托在床旁边轻轻地摸摸这,弄弄那,还一边吹着口哨,节奏明快,旋律忧伤、清晰。

“嗨,艾利森夫人!”他突然说,“您这会儿不难受吧?我想和您说件事。”

她放下汤盅,摘了眼镜。“当然,什么事?”

“这个!”阿纳克莱托把脚凳放在床边,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碎布头。“这些样品是我给咱们订的,拿来您先看看。现在想起两年前,咱们在纽约市经过一家佩克&佩克店的橱窗时,我指着一件小礼服给您看。”他挑出其中一块样品,递给她。“这地布料做出来会和那款一模一样的。”

“可是我不需要礼服啊,阿纳克莱托。”她说。

“哦,您需要的!您有一年多没买衣服了,那件绿色连衣裙的胳膊肘处已经磨旧了[19],该捐给救世军[20]了。”

阿纳克莱托说出这个法语词时,暗自极其得意地用怨恨的眼神瞥了少校一眼。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听他俩说话,少校总感到阴森恐惧。他们的声音和吐字如出一辙,听着犹如彼此幽幽的回声。唯一的区别是阿纳克莱托说起话来叽叽喳喳、气喘吁吁的,而艾利森的声音平缓、冷静、淡然。

“多少钱?”她问。

“不便宜。不过一分价钱一分货,好衣服穿的时间也长。”

艾利森继续看她的书。“想想再说吧。”

“天啊,直接去买了就行了。”少校说。他听见艾利森斤斤计较就心烦。

“那买的时候可以多要一码,我来顺便做一件上衣。”阿纳克莱托说。

“好的,如果我决定要买的话。”

阿纳克莱托给艾利森倒好了药,在她喝药时,给她做了个鬼脸,然后把一个电热垫子放在她背后,又给她梳了梳头发。往外走时,经过壁橱门上的穿衣镜,他不由得停下脚,在镜前打量着自己,绷直脚尖,歪着脑袋。

他又向艾利森转过脸来,吹起了口哨。“那个曲子是什么来着?就是上周四下午,您和魏因切克中尉弹的那个。”

“弗兰克A大调奏鸣曲[21]的开始小节。”

“听我说!”阿纳克莱托兴奋地说,“此刻,这个曲子给了我创作一部芭蕾舞剧的灵感。黑色天鹅绒幕布,如冬日黄昏般微黄的灯光。全体演员,缓缓起舞。接着是聚光灯下的独舞,火焰般热烈——太精彩了,还有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先生[22]演奏的华尔兹。然后,终曲又回到弗兰克的曲子,就在这一刻——”他奇特、明亮的眼睛看着艾利森,“醉啦!”

他说着就舞了起来。一年前他迷上了俄罗斯芭蕾舞,至今余兴未尽。他对每一个技巧、每一个姿势绝不马虎,在灰色的地毯上动作僵硬地来回跳动,缓慢停下,最后,穿着凉鞋的双脚交叉站稳,手指尖合拢,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突然,他又欢快地旋转起来,进入一小段激情独舞。看他满面春风的样子,显然自以为是在大舞台上演出,成为炫目场面里的众目所瞩。艾利森分明也很开心。少校则疑惑反感地朝他俩挨个望去。舞蹈的结尾动作是开场动作的醉酒搞笑版。阿纳克莱托结束的小造型有些怪异,他一手托着另一只胳膊肘,拳头抵腮,表情困惑、不悦。

艾利森禁不住大笑起来。“非常好!非常好!阿纳克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