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蛋挞 • 吃蛋挞的女人(第4/4页)

道左有人声:

“真可怜呀,长得那么漂亮……”

“那辆私家车停也不停便走了!”

我听到微弱尖寒的叫声。

是一头白色染血的西施狗。疑与主人失散后,在马路上慌乱寻人,但这养尊处优的宠物,几曾遭过大风浪?又不谙世道,终被一辆东行的车子撞伤。

“有人报警了吗?”

警察已接报来了。他排开围观的路人。最初以为是人,但受伤的是狗,他也没有怠慢。透过对讲机通报了好些话。

警察蹲下来,先安抚小狗,然后抬头问:

“谁可给我一瓶清水?它失血很多。”

我递来一瓶矿泉水。他喂它喝。还脱下帽子,挥动扇凉,西施狗又倦又痛,但也静定下来,只不时呻吟。

警察安慰道:

“医生快来了!不要怕!”

铁汉温柔得令大家笑起来。我没有离去,看了好一阵。

直至“爱护动物协会”的工作人员来了,他们把小狗送交兽医治疗——虽然,下场或是人道毁灭。男人把帽子戴好,站起来。

我认出他:

“奀猪强——”

还没说完,警察站立在我跟前,足足高我一个头。与“奀猪”完全不配合。

奀猪强是茶楼报摊小贩的儿子。小时跟随父亲上茶楼,便代买一份报纸。奀猪强也认出我来。那时他还用一个生果箱当桌子做功课。

黄国强长大了。又高又壮。国字脸。手很粗。

我长大了。父亲老了。茶楼拆了。父亲死了。我大学毕业了。恋爱了。工作了。失恋了。入息多了。我仍然在寻找一流的蛋挞。而香港也回归了。

“好多年不见。”

“你怎么去了当差?”

“哦,我是当辅警。还有正职的——”他说,“三点三,我们坐下来聊聊。”

“到哪儿?”

“来,带你到‘蛇窦’。”

“蛇窦”是地痞式茶餐厅,我怎会不知道。我是这样长大的,那时的差佬也偷空叹杯“鸳鸯”……

“我知有一间。他们嫌奶茶不够香浓,还用中药煲来干煎的,包保比苦茶还劲!”我兴奋。

“欧阳婉菁,”他像小学生一样,连名带姓地唤。他不敢帮我改绰号。虽然我叫他那个可厌的难听的乳名“奀猪强”。

“你小时最爱吃热腾腾的蛋挞,如果不够热你情愿等第二轮的。你爸爸这样说你。”

“是吗?”我有点愕然,“有吗?”

有点感动。但愿日子没有过去。

记得数年前念大学时看过一个电视剧集,“大时代”。在香港回归前,又重播过一次。

主题曲记得很清楚:

“巨浪,卷起千堆雪,

日夕问世间可有情永在。

冷暖岁月里,

几串旧爱未忘,

谁会令旧梦重现,

故人复在?

……”

旧梦不醒?故人永在?

我永远是个小女孩?

但,连城市也一觉醒来变了色。多少人还没熬过风暴黑夜便已倾家荡产。

人,说走便走,化作烟尘。

我只希望快点走到“蛇窦”。

坐下来,好好细说从头。冷暖岁月里,有些事,是急不及待要告诉故人。

我要告诉他:

拍巧克力广告时多么有趣。有家公司在经济低迷时邀我跳槽条件多么好。最近看一个电影哭得半死。某一回肚泻还怀疑自己霍乱。如果连鸡蛋也有禽流感就太可惜了。鲜黄晶莹的鸡蛋,不知能做多少个好蛋挞……

小姨甥玩电脑比我还棒。

好像用新机场去旅行。

我想知道他的近况,一切。

……我终于找到他了。

一边走一边闲聊。

黄国强客气地问:

“你近况如何?”

“——”

他又道:

“我结婚了。女儿两岁。好可爱,又顽皮,胖得像小猪。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