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巷 • 吃卤水鹅的女人(第7/10页)

我笑:

“还得开公费去日本泡温泉:治神经痛、关节炎,更年期提早降临!”

也有比较棘手的事:一宗争产的案件。一个男人死后,不知如何,冒出一个同他挨尽甘苦的“妾侍”,带同儿子,和一份有两名律师见证的遗嘱,同元配争夺家产。

元配老太太念佛,不知所措。

大儿子是一间车行的股东之一,与唐卓旋相熟,托他急谋对策。

律师在伤脑筋。无法拒绝。

我最落力了。我怎容忍小老婆出来打倒大老婆呢?——

这是一个难解的“情意结”。虽然另一个女人是付出了她的青春血泪和机会。

我咬牙切齿地说:

“唐律师,对不起,我有偏见——我是对人不对事。”

他没好气。权威地木着一张脸:

“所以我是律师,你不是。”又嘱,“去订七点半的戏票,让我逃避一下。”

太好了。

电影当然由我挑拣——我知道他喜欢什么片种。

他喜欢那些“荡气回肠”的专门欺哄无知男女的爱情片。例如“泰坦尼克号”。奇怪。

散场后,我们去喝咖啡。咖啡加了白兰地酒。所以人好像很清醒又有点醉。

我说:

“在那么紧逼的生死关头,最想说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了。”

他还没自那光影骗局中回过来:

“从前的男女,比较向往殉情,一起化蝶,但现代最有力的爱情,是成全一方,让他坚强活下去,活得更好——这不是牺牲,这是栽培。”

“男人比女人更做得到吗?”

“当然。”他道,“如果我真正爱上一个人,我马上立一张‘平安纸’——”

“平安纸”是“遗嘱”的轻松化包装,不过交带的都是身后事。今时今日流行立“平安纸”是因为人人身边相识或不相识的人,毫无预兆地便大去了。

我最清楚了。

“你自说自话,你的遗愿谁帮你执行?”

“我在文件外加指示,同行便在我‘告别’后处理啦——”

“这种事常‘不告而别’的呀。”

“放心。既是‘平安纸’,自有专人跟进你是否平安。”

他忽地取笑:

“咦?——你担心什么?”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投放在街角的一盏路灯。凄然:

“不,我只担心自己——如果妈妈去了,我没有资产,没有牵挂的人,没有继承者……你看,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平安纸’的。”

生命的悲哀是:连“平安纸”也是空白迷茫的。

我站起来:

“我们离开香港——”

“什么?”

我说:

“是的——到九龙。驾车上飞鹅山兜兜风吧?看你这表情!”

在飞鹅山,甜甜暖暖的黑幕笼罩下来,我们在车子上很热烈地拥吻。

我把他的裤子拉开。

我坐到他身上去。

他像一只仍穿着上衣的兽……

性爱应该像动物——没有道德、礼节、退让可言。

把外衣扔到地面、挂到衣架,男女都是一样的。甚至毋须把衣服全脱掉,情欲是“下等”的比较快乐。肉,往往带血最好吃!

——这是上一代给我的教化?抑或他俩把我带坏了?

我带坏了一个上等人。

……

是的,日子如此过去。

一天,我又接到一个电话。

我问:

“小姐贵姓?哪间公司?有什么事可以留话——”

“你不知我是谁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平淡而有礼地说,“唐先生在开会。他不听任何电话。”

“岂有此理,什么意思?我会叫他把你辞掉。”

“他早已把我辞掉了。”我微笑,发出一下轻俏的声音,“我下个月是唐太。”

——我仍然帮他接电话。当一个权威的通传,过滤一切。大势已去了。

我不知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