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巷 • 吃卤水鹅的女人(第4/10页)

妈妈当时正手持一根大胶喉,用水冲洗油腻的桌椅和地面。她浅笑一下:

“九叔你不要笑我了。人跑了追不回。幸好他丢下一个摊子,否则我们母女不知要不要喝西北风。月明也没钱上大学啦!”

她又冷傲地说:

“他的东西我一直没动过,看他是否真的永远不回来!”

九叔他们也是夫妻档。九婶更站在女人一边了:

“这种男人不回来就算了。你生意做得好,千万不要白白给他,以免那狐狸精得益!”

“我也是这样想。”妈强调,“他不回来找我,我就不离婚,一天都是谢太——他若要离,一定要找我的。其实我也不希望他回来,日子一样地过。”

她的表态很矛盾——她究竟要不要再见谢养?不过,一切看来还是“被动”的。

问题不是她要不要他。而是他要不要她。

大家见妇道人家那么坚毅,基于同乡一点江湖义气,也很同情,没有什么人来欺负——间中打点一些茶钱,请人家饱餐一顿,拎几只鹅走,也是有的。

妈妈越来越有“男子”气概。我佩服她能吃苦能忍耐。她的脖子也越来越长,像一条历尽沧桑百味入侵的鹅颈。

她是会家子,最爱啃鹅颈,因为它最入味,且外柔内刚,虽那么幼嫩,却支撑了厚实的肉体。当鹅一只只挂在架子上时,也靠鹅颈令它们姿态美妙。这爿新店,真是毕生心血。

“妈,我走了,明天得上班。”

把我送出门,目光随我一直至老远。我回头还看见她。

她会老土地叮咛:

“小心车子。早起早睡,有空回家。”

她在我身上寻找爸爸的影子。

但他是不回家的人。

我转了新工。

这份新工是当秘书。

女秘书?律师楼的女秘书?

这同我念的科目风马牛不相及——也是我最不想干的工作。

近半年来经济低迷,市道不好,很多应届的大学毕业生也找不到工作。我有两三年工作经验,成绩也不错,情况不致糟到“饥不择食”。

我是在见过我老板,唐卓旋律师之后,才决定推掉另一份的。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唐卓旋“本来”是我老板。

后来不是了。

当我上班不到一星期,一个女人打电话来办公室。

我问:

“小姐贵姓?”

“杨。”

“杨小姐是哪间公司的?有什么事找唐先生?可否留电话待他开会后覆你?”

我礼貌地尽本分,可她却被惹恼了:

“你不知我是谁吗?”

又不耐烦:

“你说是杨小姐他马上来听!”

她一定觉得女秘书是世上最可恶的中间人。比她更了解男朋友的档期、行踪、有空没空、见谁不见谁……甚至有眼不识泰山!女秘书还掌握电话能否直驳他房间的大权?一句“开会”,她便得挂线?

她才不把我放在眼内。

唐律师得悉,忙不迭接了电话,赔尽不是。他还吩咐我:

“以后毋须对杨小姐公事公办了。”

杨小姐不但向男人发了一顿脾气,还用很冷傲的语气对我说:

“你知道我是谁了,以后便不用太噜苏。”

“是。”

我忍下来。记住了。

我认得她的声音。知道她的性格。也开始了解她有什么缺点男人受不了。

唐律师着我代订晚饭餐桌餐单,都是些高贵但又清淡的菜式,例如当造的白露笋。

杨莹是吃素的。

她喜欢简单的食物,受不了油腻。她认为人要保持敏锐、警觉、冷静,便不能把“毒素”带到身体去。她的原则性很强。

唐卓旋说:

“她认定今时今日的动物都生活得不开心,还担惊受怕,被屠宰前又因惶恐而产生毒素,血肉变质。人们吃得香,其实里头是‘死气’。”

因为相信吃肉对人没有益处,反而令身体受罪,容易疲倦,消化时又耗尽能量,重油多糖浓味,不是饮食之道。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