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蒂(第4/5页)
“有一个收容所——”我切入正题。
“我不需要。”她打断我。我想象着收容所里面的样子,数不清的简易床,一字排开。
她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强硬、坚定、抗拒。不知道她的内心是否也同样强硬。她穿着同一条破牛仔裤、同一件军绿大衣,同一双系带靴子,肮脏、潮湿。她的卷发油污污的很久没洗过了。她有多长时间没有洗过舒服的热水澡,睡个安稳的好觉了?我看见婴儿也是脏兮兮的。
我把她想象成佐伊,孤单一人,流浪街头,无家可归。外表活泼莽撞、内心敏感谨慎的佐伊在“L”沿线乞讨。还没进入青春期的佐伊,可能三年或者四年以后就会有她自己的孩子。这纯粹的假设让我忍不住想哭。
“让我帮你买晚餐吧。”我又说了一遍。但是女孩已经转身离开,婴儿别扭地趴在她的肩膀上,烦躁不安地扭动着幼小的身躯。我的心情跌入谷底,拼命地想要做点什么。但是女孩离我越来越远,淹没在富勒顿如潮的人海车流中。“等一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请停下来。等一等。”可是她没有。
我摘下自己的包放在浸水的便道上,做了我能想起来的唯一的一件事。在富勒顿和霍尔斯特德拥堵的十字路口,我脱下带衬里的雨衣,趁她在焦急地等待绿灯过马路时,我把雨衣盖在婴儿身上。她厌恶地看了我一眼。
“你要——”她质问我。我退后两步,这样她就不能阻止我了。我穿着短袖束腰外衣和单薄的紧身裤,寒流冲刷着我赤裸的胳膊。
“我会在斯特拉之家等你,”绿灯亮起的时候我说,“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然后,我目送着她随人流走过富勒顿路口。斯特拉之家24小时提供全美各地的美食,绝对的亲民和实惠。“在霍尔斯特德街!”我在她身后喊,她在马路中间停下来,回头看我,她的身影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模糊不清。“在霍尔斯特德街!”怕她听不清,我又喊了一声。
我一直站在路口,直到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出一点儿军绿色,直到再也听不见一声婴儿的啼哭。一个女人撞了我一下,我们同时道歉:“对不起。”我搂着自己的胳膊,瑟瑟寒气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丝不挂——没有春天的样子,倒更像秋天——然后,我拐进霍尔斯特德街,快步走向斯特拉之家。我不知道女孩会不会出现,不知道她是否能找到,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我一头扎进熟悉的小店,老板娘热情地打招呼:“怎么没穿外套?你会冻死的。”她黄褐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蓬乱的头发和与天气不相称的单薄衣服——我手里攥着一个昂贵的、填棉的紫色佩斯利手提包,仿佛宣告着我不是流浪汉,我有家。可似乎无家可归并不是流浪汉的唯一标志,除了缺衣少食,没有住所或干净的衣服,还有贴在流浪汉身上的可怕的、耻辱的标签:懒惰、污秽、瘾君子。
“一个人?”老板娘——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雪白的肌肤、杏核眼——问我,我回答:“两个。”一直心存希望。她把我领到转角处,能看见霍尔斯特德街的圆桌边。我点了一杯加奶和糖的咖啡,然后就一直盯着窗外,看着路人奔波:城市佬们走在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赶着去林肯路大学生酒吧街,他们的笑声透过漏风的窗子传进来。我喜欢追随着这些在窗子前缓慢流淌的平庸的都市生活,我喜欢观察人。穿炭黑色西装、脚踩几千美金一双鞋的有钱男人,穿着二手店衣服的邋遢文化崇拜者,推着时髦婴儿床的母亲,招呼出租车的老头,这些人摩肩接踵。但是今晚,我几乎一个也没看到。我全神贯注地搜寻那个女孩的身影。我一次次地以为自己看见她了。我以为她的发丝飘过眼前,我认定是她浅色的头发混着泥和水变深了;不挡风遮雨的尼龙外衣;没系好的鞋带。我错把一个公文包看成她的皮箱;误把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尖锐的刹车声当作婴儿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