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讲:曹植《送应氏·其一》(第2/3页)

这个“参天”的“参”是个假借字,所谓假借,就是写了别字。它本来是名词,古音“shēn”,表示“参星”,就是西方天文学中的“猎户座”。正体字“參”上面的三个三角形,就表示猎户腰带位置那三颗最亮的星。作动词的“参”(读“cān”)已经是它的引申义了。因为文字的发展,有一个由少到多、由笼统概略到精确区分的发展过程,当某一个意思已经在口头形成,还没有现成的文字来表达时,往往就会借一个发音相近的字来代替,这个现象,在文字学上就叫“假借”,借以解决“有声无字”的问题。这里的“参”就是被借用来表示当时还没有造出来的“撑”字的。

这后面两句还有一个特点,要请大家注意:它是对偶句。“不见”和“但睹”、“旧”和“新”、“耆老”和“少年”,都是对得起的。在东汉以前,对偶句出现得很少,还属于对偶句的初级阶段,比如这里最后的两个词,就对得还不够工稳。对偶句要到陶渊明的诗歌中才开始大量出现,是东晋南北朝以后,诗歌的对偶句才成为一种普遍应用的表现手段的。

“侧足无行径,荒畴不复田。游子久不归,不识陌与阡。”“侧足”是只能放下一只脚;“无行径”是没有可供行走的道路;“荒畴”是荒芜了的田地;“游子”指长期逃难在外、现在刚刚回来的那些洛阳人;“陌”和“阡”分别是东西向和南北向的道路,这里是指洛阳城中原来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这四句的意思是说,洛阳城中一片残破,田地荒芜,野草丛生,无路可走,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探行;那些流落在外时间稍长的洛阳人,回到这里来,已看不到一条熟悉的道路,连方向都无法分辨了。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深怀感伤,才会把战争以后的这种荒凉和破败,写得如此触目惊心。可能有些年轻朋友会有怀疑:怎么城里面会有“田畴”呢?不奇怪。远的不说,就是我们成都市,在“文化大革命”以前,城里面都有很多菜田、麦地,很多地方都是青悠悠的,后来是兴起搞开发了,搞得所谓“寸土寸金”,城里的这些风光才渐渐消失的。

前面都是写洛阳城中的情形。接下来两句,曹植放眼远望,愁绪茫茫。他看到了什么呢?“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中野”是倒装,就是“野中”,荒野之外的意思。“萧条”又是一个叠韵连绵词,“何萧条”是发出的感叹:“那是怎样的萧条啊!”曹植为什么如此感慨呢?因为眼前是一片“千里无人烟”的凄凉景象。过去没有煤炭、天然气,只有柴火这一种燃料,无论烧水做饭,一烧火就要冒烟,有活人的地方就有炊烟,所以叫“人烟”。“千里无人烟”,就说明曹植放眼望去,从原来的首都郊外,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视野里是一片荒凉,没有一户人家,没有一点生机了!

“念我平生亲,气结不能言。”“平生亲”是指自己这一生所结识过、交往过的所有亲人、朋友,包括我到过的、亲近过的那些地方;“气结”是出气都不顺畅,好像打了疙瘩一样。这是曹植目睹了满城破败、满目荒凉之后,想到了自己的亲人、朋友,想到他们在这样的战乱年月所遭受的种种艰辛和苦难,他为亲友们难受,为故乡田园难受,心情郁结,连气息都紧促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的版本,这一句是“念我平常居”,没有这个“平生亲”好。

曹植在这首诗中,对战争造成的巨大破坏,对它给国家和社会带来的严重恶果,还有他内心的痛苦,都不加任何掩饰,真实地反映了一个纯正的诗人对战争的谴责。对遭受战火摧残的老百姓,他是满怀怜悯和同情的,这是一种慈悲情怀,也是一种良知。古往今来那么多诗人,还没有哪个歌颂战争“打得好”、“打得稀巴烂才安逸”!要是那样写,人家会说你丧失人性,没有良心。对于任何战争,我们都要谴责它的残酷性,这是一个基本的立场。李白说“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比如二战,打德国、打日本,也很残酷,也要死很多人,最后还要丢原子弹,一颗下去就要死十几万人,那是为了正义战胜邪恶,避免人类遭受更大的苦难,是“不得已而用之”。但是从原则上说,我们首先应该避免一切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