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颠倒的愚者与死神(第18/21页)

“还有呢?还想吃什么?餐后水果呢?”

“那就用红得像宝石一样的石榴籽装饰我的餐盘吧。”

“你叫什么?”

“乔安娜。你呢?”

“斯蒂芬·韦伯。”

“那么,斯蒂芬先生,刚才我报的那些该死的东西怎么还没上来?!”

他发出一阵爆笑,随后打了个轻快的响指,轻轻向侍者交代几句,对方以殷勤的低沉嗓音回道:“对不起,石榴不是这个季节的食品,您想尝尝芦笋吗?”

于是,乔安娜吃了一顿没有石榴的晚餐,咀嚼间几乎要落下泪来。斯蒂芬单手托着脑袋,什么也没吃,只是看着她。

她一面填肚子,一面在心里发誓,只要不是丢命的活,她都可以为他做。受过他的恩惠之后需要干些什么,她已经从巷子里那些孤儿身上见识过了。他们多半都会用猥琐的眼神打量猎物,然后用几个硬币过瘾。她庆幸自己不在这个行列中,一来是因为亚洲女子在那儿不是很受欢迎,二来她还可以扮成吉卜赛女郎用塔罗牌骗几个小钱,当然必要的时候,也能从他们口袋里顺走明天甚至后天的“面包”。但是,她一点儿也不担心斯蒂芬会对她怎么样,他把报纸放在餐桌上有水渍的地方,随后发现了,亦不过用手绢轻轻擦拭一下,然后继续阅读,这说明他不偏执。这样的人只是普通绅士,即使有城府,也是纯粹利益上的算计,断不会有更恐怖的执念。

“可惜。”她心满意足地放下刀叉,每一个手指都带着油香,“没有我喜欢的红石榴。”

她并不喜欢吃石榴,只是无端地认为他会对挑剔的女人更有兴趣。

“那就请乔安娜小姐在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我会给你满意的答案。”

次日黄昏,乔安娜再次走到那橘黄色招牌底下的时候,鳗鱼酒馆不见了,只有“红石榴”的簇新铜字放出咸咸的金属气息。

“这是乔安娜小姐点的餐,请尽情享用。”

斯蒂芬的修长身材在室内的暖光下拖出魔术般的长影,脸上挂着一抹鲜嫩的笑意,将乔安娜完全融化,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先前借塔罗牌之名下过的错误判断原因何在。

有斯蒂芬的日子里,乔安娜一直踩在云端,任何事物在她眼里都是玫瑰色的,被阴雨侵袭时觉得滋润,被乞讨的孩子吐唾沫骂“中国猪”时她觉得有趣,把钥匙丢还给从来没给她好脸色看的房东太太时也颇为扬眉吐气。看见斯蒂芬站在楼下,房东太太布满黄褐斑的面孔挤作一团,亲自为乔安娜搬下所有的行李,不多,只有一箱衣物和两箱书。

不久之后,乔安娜发现斯蒂芬的幽默里总带一些目的性的试探。比如他会调侃一个经常来店里吃饭的交际花,说她穿这样的裙子总让别的客人分不清哪只才是放在店门上的鹦鹉。调笑完了会问她:“你熟悉巷子里那些妓女吗?她们挺不容易,身上没一件像样的衣服。”她隐约辨出他像是对这些女人格外有兴趣,却从未点穿过。她希望自己表现得和其他女孩不一样,所以从不打听男人的秘密,偶尔斯蒂芬会和她说说自己在美国淘金的事儿,那些好事的黑人总是随身带一个尖锥,谁若是在躬身洗沙的时候狂呼一声“我要发财了!”,他们就会围上来把那人扎成马蜂窝。对于这些奇闻,乔安娜总是一笑置之,她认为自己在书里读到过的内容更加可靠,只是那些真相与她离得太远。

斯蒂芬喜欢在午夜出门,穿衣服的动作很轻巧,步子踏得像猫一样。乔安娜总是假装熟睡了,有些秘密她不想去打探。这两年多里,她对他知道得够多了,譬如除了“红石榴”楼上那个睡房外,他还有另外的秘密居所,就在隔了大概两条街的地方。那原来是那像鹦鹉的交际花住的地方,后来听说那交际花感染了梅毒,他们把她送进疯人院等死。她之所以知道这个,皆因第二天早上见到他的时候,总能闻到他身上甜腻的香粉味,与那交际花的一模一样,那些蜜粉早已沁入她的皮肤里去了。她恼恨过,咒骂过,甚至气冲冲地打算去找那只“鹦鹉”理论,后来计划有变,她拿了一缸清漆潜入她的住所,打算在她的珠宝和衣服上都搞些杰作,结果却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客厅变成只有一个壁炉的用餐室,长长的餐桌上摆着缩水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