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第2/2页)

到太乙居,不料雨又落起来。在一家新起楼房下避雨,屋里有人,出来一个婆婆,婆婆问,喝杯茶?我谢谢婆婆,讲不喝茶,一问,也是婆婆守屋,带着孙子,和我小时候一样,偌大楼房有着不小的冷清。婆婆要借伞给我,可是难得还,我请婆婆找一个化肥袋子,底下一角内推到另一角,三角形的长帽披在头上作雨衣,这样上路了。

太乙居到薛家湾是一段长的山路,沿途有一只大塘,视野开阔,再往前还有户人家,但此后便只是狭窄黄泥巴路和满山的松树。我鼓励自己不要怕,想起奶奶说,她是小孩子时,来这捡过柴呢。但过了山峡,头上油茶树枝叶遮住天,路下一口野塘,我还是害怕不过,打起飞脚往前冲,直到看见菜土和塘里四方圈着的草才停下来。狗听见脚步声,冲过来凶狠叫,反倒让我安心了。

然而薛家湾背后的长托里才是回家最大难关,一户人家也没有,又有精怪传说。很多年前,长托里有人做菜,摘茶,山里偶尔有人扒柴,总有点人气,后来大概偷菜的来了,主人到处放话,说长托里有妖精,一来二去好像就真有那么个东西。最可怜是我的外婆,有回她想到女儿家住几日,胆小的她走到这里,说是听见树下有声音,吓得原路退了回去。我到山前,呼口气,鼓励自己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大人,不要怕,越是山里有声音,越是要停下来看清楚。路边黑压压的树,暗沉的天,在这里面走着像是傍晚了,忽然树枝勾住雨衣,我哪里敢回头,吓得汗毛四立,扒开挡路的枝枝蔓蔓不要命往前跑。直到跑出来,看见南伯伯家,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塘边一株栀子开了不少白花,一只蜻蜓从眼前飞过去,我看见了副坝。党伯屋后的田里刚插了禾,围子湾那一片空着的不少,几个人冒雨插着。走在田埂上,想外公去世那年,我不过七岁,也是一个人从这条路走回来,还记得那年西乐队的秋哥哥唱的是“千里难寻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秋哥哥是姨妈儿子,他做了几十年西乐队,送走无数的人,其中有他的外公外婆,不晓得他还会不会难过呢?如今外婆一走,我不会再像以前每年大年初二去回春,可能很多很多年都不会再走这条山路了,想啊想,走到桐梓湾,还没上坡,我喊:“娭毑嗳。娭毑啊。”

没人应,看来秋哥哥还没把大家送回来。地坪里一把米,奶奶出门前撒的,鸡不知哪里躲雨去了。在窗子下,脱了湿的鞋袜,呆呆坐着,我现在只有奶奶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