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水手(第2/3页)

来不及想家,船接二连三进港了。董哥教我如何报关,如何与当地各部门沟通。

到夜里,船上说有人生病了。生病的正是阿迪,大概白天鱼舱待得太久,那里面零下五十多度,水手们穿很厚的棉衣,三双长筒袜,嘴巴鼻子遮得严严实实,额头发梢和眉毛结了白色的霜,只剩下昏暗灯光下一双黑眼珠。我进去一会,寒气长驱直入,匆忙又跳了出来。

这时阿迪坐在厨房长凳,眉毛聚在一起。我探探他的额头,很烫,问他还有没有衣服穿,他说有,我让他多穿一件。去医院路上,他问我有没有脸书,说以后到印尼可以住他家。医生开药,让他休息两天。第二天我又见他穿好棉衣,准备进鱼舱工作。我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脸上有了血色,说差不多好了。我说你不要那么拼命工作。他冲我笑一笑,拍拍胸脯进舱了。

不一会儿,另一艘船又喊有三个水手要去看医生。医院方面的事我差不多清楚了,这次由我开车带他们去。路上年纪大的那个打探我薪水,说如今研究生一点用没有。我装作不服气的样子争了几句,心想之前老余讲船员的话不是都蛮对。

正沮丧,小的那个说话了,噼里啪啦一长串惹怒了我:“你看,我们现在待遇没以前好,就是因为公司请了你这样没用的人。”

“我没用?那么现在哪个带你看医生呢?”

“这个事董经理可以做啊。”

“那么董经理这会在哪里呢?”

“哎,你那么认真做什么?开两句玩笑。”

“玩,玩笑是这么开的吗?”我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忍着脾气挂号,远远见他在门诊外面一副痞子模样。到科室,我看医生写他年龄,比我小,终究是个小孩子啊,我何必跟他气。

医生低头开药时,我问他:“少波是吗?我刚才车上不该和你较真,本来不想理你,可看你比我还小,你也许说着玩,但当那么多人讲我没用,实在太让人难堪,换作我这样讲你也受不住是不是?”他可能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该,列举一大通理由证明是无心之举后,总算表示了歉意。

他胸口长了一个纽扣大小的脂肪瘤,医生看了说并无大碍,但他说难受,希望消掉才好。第二天早上又带他去医院,刚上车他就嚷:“他妈的,不干了,不相信我有什么意思。你让公司帮我订机票回去。”我不知怎么回事,安慰几句,没有用,我就没说话了。

打完针回去码头,这艘船喊没青菜,那艘船喊没有肉。我才学会开车,小心翼翼带大家从早跑到晚,中饭顾不得吃。

夜里累,坐在运输船角落听同事讲话。这时少波又来了,冲我嚷:“哎,你明天再带我去趟医院好不好?这针有点用。”

“你先问问董经理,我的时间由他安排。”

“那你打电话给他。”

“你打。”我伸过去电话,他不肯,坚持要我打。电话不通,他终于消停了。

到第三天,我刚到码头,他从很远地方跑过来:“哎,你开车帮我们拿下东西啊,实在拿不动了。”我正想推,他说:“你反正这会儿没事,去啊。”我厌恶被人牵着鼻子走,可实在找不到借口,只好不情愿去了。

回来后我尽量躲着他,可怎么躲也躲不开。736船的电路出了问题,修理工是个犹太人,讲一点中文,哎哎哎半天,轮机长不晓得他说什么,让我翻译。我不懂电路,靠仪器上型号搜到国内销售公司,找到技术服务电话,一阵鸡同鸭讲,只好加微信逐句翻译。

我正翻呢,他站在码头喊:“哎,我问过董经理啦,他同意我再去打一针,你开车载我去啊。”我没好气地回了句“哦”。

实在被他弄怕了,跟同事吐苦水。同事说:“他啊就是嘴贱,干活其实拼命,船上最脏最累的活他都干,要卸鱼,光膀子就跳下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