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李水南(第2/3页)
后来他迷上玄幻小说,五块钱一本的连载,他不怎么舍得买,捡同学看过的。躲在厕所看,藏在被窝看。有次被管事的老师发现,被喊到外面站了一个小时,冬天,他只穿了里衣里裤,冻得直哆嗦。没小说看的日子,他用收音机听鬼故事,半夜三更不睡觉。上自习他也在桌子底下捣鼓,一只耳机从衣服下摆塞进衣袖,单手撑头,他在听电视剧。一面听,一面和邻桌同学挤眉弄眼,他们在听同一个频道!
李水南不拔尖,也不像打架闹事的同学那样麻烦不断,任课老师记不住他,不过李水南记得英语老师找他谈过一次话。老师把他喊进办公室,问:“李水南啊,你想不想上紧读点书?”李水南点点头,老师又说:“既然想上紧读书,那就要勤快点,不懂的多问。”李水南英文学得稀烂的,老师这番话没有激起他的斗志,但他心里感激这个英语老师。
李水南没考上大学,爸爸问他要不要去云帆复读一年。李水南不想去,他要去市里学一年电脑。
开学那天,妈妈起早煮饭,把昨夜的菜炒热,打了两个荷包蛋。李水南看见客厅靠墙整理妥当的行李,刷了牙,洗了脸,坐在桌子边认真吃完这餐饭。
妈妈提着行李出门,还未天光,四下寂静,远远地班车喇叭声翻山越岭而来,一下一下落在李水南的心上。他走到妈妈身边,顺手提过行李。妈妈很瘦,李水南也很瘦,两个瘦子踩着点点星光离开了家。车上妈妈脸色难看得厉害,李水南问妈妈你还好不。妈妈用手捂着嘴,勉强挤出一点笑脸,轻轻说:“没事,到了就好了。”原本是爸爸送,可妈妈执意要去,家里又得有人守屋,斩猪菜、炆(3)猪食、喂一二十只鸡,不能三个都走。
到了学校,李水南去交学费,妈妈在宿舍整理床铺,怕床硬,铺了垫被再放的凉席。等一切安置下来,已过午时,两人去学校饭堂吃饭。妈妈只是做做样子,吃得很少,怕等下回去要吐。李水南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才离家一天,他就开始有点想家了。
学校一年眨眼飞逝。李水南在附近一家网络公司找了工作,一个月得八百块钱,仍住在学校宿舍。他已经没床位了,只是学校查得不严,他知道哪里有空铺就搬了过去。宿舍混乱不堪,不小心抬头就撞了衣架。学生们整日在宿舍抽烟,打游戏。门口的快餐盒、矿泉水瓶堆得山高。李水南在这里睡了三个月,转正后在郊区租了房子。这期间有不少同学投奔过他。那个曾和他一起挤眉弄眼听收音机的同学,工作做不长久,没钱租房子,在李水南那里借住过。在本地上大学的同学找过他,是一对情侣,李水南把房间让给他们,自己在同事屋里打地铺。去外地上学赶凌晨火车的同学也在他那借宿。李水南一同起早去拦出租车,把同学送到火车站,再走回公司上班。四点钟的高架上,车子开得飞快,黄色路灯刷刷扫过他们的脸。收音机里周杰伦唱着《断了的弦》,那是他们高中常听的歌。而这些同学现在去了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李水南都不知道了。
李水南也是在深夜里痛哭的人。在他工作的第三年,父母去了北方做事,他那时每月挣三千,父母加起来一月不过两千,但到年底父母余下来的钱比他还多。他想到父母省吃俭用,想起在家生病的奶奶,觉得自己不争气,忽然遏制不住地哭了起来。但大多数时候,李水南都是嘻嘻哈哈的,像个没有烦恼的年轻人。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一在晨会前领操,周三和同事打羽毛球。
李水南所在的公司有食堂,而且伙食不错。冷天红菜薹上市,桌子上常摆一道。李水南爱吃紫苏煮鱼、辣椒炒肉。这两样菜有汤汁,一层黄色透明的油,混着黑色豆豉和白色辣椒籽。吃了两碗饭,忍不住浇上汤汁再添一碗,李水南用手摸摸日渐浑圆的肚子,长舒一口气。他原本瘦长的脸现在也长圆了,因为脸色发红,看起来像个有福气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