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6)(第4/8页)
在座的所有人都目睹了一种稀世罕见的景象,他们看到了一颗心破碎的样子。就连那些高坐堂上、心硬如铁的老男人们也都清清楚楚地瞧见了,那个女孩子的一颗心轰隆隆地破碎掉,就像是高楼在沉陷、大厦在坍塌,顷刻后,空中只留下激荡的浮尘。
她整个都像是灰尘堆出来的影子,变得又黯淡、又透明,“哥哥,你、你为什么……”
“你闭嘴!”柳梦斋第一次激动了起来,他抬起了沉甸甸的两手,戴着手铐的铁器之声指住她,“你受了何人指使,奸谋叵测,胡乱攀咬,妄图利用我留门制造乱局,我怎能容你得逞?”
然后,他收拢了声音,音色忽地变轻、变脆弱。“老爷们,好像这样一个六岁就同野男人苟合、卖初夜都要骗买主的小婊子,她说出来的话,哪有半个字可信?”
众人还未完全从这一冲击中缓过神来,骤听院中腾起了七嘴八舌的呼喊:“老爷子!老爷子!”
不知几时,柳承宗已阖目睡倒在地,他捂着自己的心口,铁镣压在胸前,血流了一胡子。
柳梦斋呆愣了一刻,源源不绝地淌下泪来,就好像那些泪水已被他积蓄良久,只在等派得上用场的一刻。
他一边哭,一边拖着脚镣向柳承宗那里曳去。官员们、差役们都没有阻挡他,那毕竟是父子之情。
不多久,随堂的医官也赶到了,他伏在柳承宗身上听了一会儿,摇摇头,“此乃猝脱,六脉俱无,气息已绝。”
就这样,不可一世的柳老爷子死了,就像一堆随随便便堆起来的破布。
“父亲!父亲!爹!爹您回来,您老一辈子狠心,怎么到了也这么狠,留儿子一个人哪,爹……”
柳梦斋悲痛的呼号令人动容,就连审判官当中都有人深受触动,红了眼叹起气。唯有一个人,对这震天动地的悲痛毫无觉知。
那个女孩子依旧坐在自己的心碎之中,被埋在心脏的废墟下。
案子审到一半,主犯当堂暴毙,出了此等变故,照说就该还押再审。柳梦斋也要求延期,“以尽人子之情。”于是,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诸堂都来向主审请示意见,唐益轩并不着急表态,而是反问了一声:“诸位的意思呢?”
众人虽有开口问案之权,但对自己的斤两也都心里有数。开审前,上谕就指明次辅徐正清与镇抚司千户马世鸣回避,一切由首辅唐益轩主持,而在审讯过程中,突然又捅出来徐正清涉嫌与逆犯勾结,马世鸣亦有包庇之嫌,这一惊天巨雷劈得人晕头转向,谁也拿不准事情下一步的走向,因此都不敢轻易表态,纷纷谦辞道:“在下不过敬陪末座,阁老说怎办,就怎办。”
唐益轩这才慢悠悠道:“九千岁已有指示,一堂就要有结果,该死该活,尽早定案。”
各人无不暗骂唐益轩狡猾,既然早已有尉迟度的密令,却隐而不发,摆明是要测试一下自己的权威。但腹诽归腹诽,面子上,也都做出服服帖帖的态度来,“阁老说的是。留门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为免事情起意外的变化,还是早有结果为好。那就速收柳承宗尸首,原地续审。”
柳承宗被抬下去,而他最小的弟弟——也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不肯停止悲愤的哭号,结果被当堂责打六十大板,他的儿子们,柳梦斋的两个堂弟试图为父求饶,也被打了板子。正当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之际,忽听一声威严的呼喝凭空而来:“狗官们,尔等也有父母妻子,怎不知死者得安,生者方安?如何敢枉顾家长尊严,荼毒子弟?”
那是刚刚死去的、柳承宗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两声暴雷之音,如神明降怒,撼动着公堂上下。
变起仓促,众人脸色大改。审官们到底个个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都有处变不惊的功力,心中虽张皇,表面还不待如何。然而众衙役早就乱作一团,正在打人的也吓得丢了手中的板子,抱头瑟瑟,“大白天见鬼了!”“显魂了!显魂了!”“妈呀,索命来了!”“不容停审,老天爷都发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