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2)(第2/13页)

影儿满口的“你”,连“姐姐”都不肯叫了——万漪明知自己毫无委屈的资格,却依旧感到了受伤和难过。她想要拉一拉书影的手,却再度被推开。她只好紧抓著书影的眼神不放,那是对方仅剩的、还愿意与她触碰的部分。

“妹子,你看着我眼睛,就知我绝没有一句诳语。自打你告诉我说祝公子即将潜返京城,我就日夜忧心,一刻不敢忘。可直等到十月下旬,却仍旧没一丝音讯,我怕祝公子路上出什么意外,才将这件事拜托给我家大爷——”

“你家大爷?”

万漪挨过了心腹间的一阵绞痛道:“柳大爷,他答应帮我关照下头的弟子,让他们留意祝公子的行踪,可奈何为时已晚,人在那之前就已经遇害了……”

“是不是花花财神他派人干的?”

“不是!绝对不是!”

书影见万漪断然否认的态度,原本冷若冰霜的脸孔上腾起了一股鲜活的怒意,“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就算你是出于好意,才将我兄长的行踪吐露给他,说不定他表面上应承你照管我兄长,实则立刻派人去加害他!”

“柳大爷不会这么做,他不是这种人!”

“你怎敢为他打包票?他不过是你的客人!”

“他不是我客人,他是我——”万漪把冲上来的三个字含在唇舌里许久,又沉沉将它们叹出,“我丈夫。”

“你什么?!”书影瞠目而视,耳下的一对素珠环子跳动不已。

万漪直凝她双眸,坦然从容道:“柳大爷已和他奶奶离断了,是为了娶我过门。只不过没等到那一天,他就被抓了。但,纵使未有过婚证礼仪,我们也已是请天地日月为鉴的夫妻了。影儿,从前姐姐总说羡慕你,羡慕你打小有那么多的疼爱呵护,如今不了,我自个儿也有了。哪怕我一点儿也没法跟你比,哪怕我又穷又笨,连我生身父母都不看重我,可我这个‘丫头片子’竟也有了‘千金小姐’方有资格得到的一切——是我丈夫给了我一切。他爱护我、尊重我、宽容我……他也许会伤害人,但绝不会伤害我,他绝不会对我不忠、不诚。他答应了我好好保护祝公子,就必定会做到。假使他没有,就只是来不及而已……”

太古怪了,臆想中的心虚竟丝毫也没有出现,她比上一次——白珍珍之死那一次——做得还要好。所以自何时起,她竟成了行家,同时精通行骗和悔恨?但不管悔恨正在怎样折磨她,万漪也绝不会向书影揭露真相。否则要从何说起呢?难道先袒露自己幼年时曾被“舅舅”侵犯的污点,再以柳梦斋的“无心之过”来祈求书影的谅解吗?她最怕的并不是书影怨恨他们俩,而是怕书影自怨自艾——要不是我在信函中向兄长提及白万漪,他就不会来找她,就不会发生这出惨剧!

七情六欲,没有哪一种感情比“自恨”还伤人:它一遍遍回放不可更改的过去,一遍遍逼你直视自身的愚蠢和无能,它振聋发聩地提醒你,没有你,你爱的人们本会生活得更好,它令你无比希望能够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划掉。万漪常常与这可怖的自恨为伍,然而她再无耻些,也不至于无耻到伸手将无辜的书影也拽下来。

所有的罪恶,只归她一人。

果不其然,书影被打动了——不过万漪能看出,打动书影的不单单是她与柳梦斋之间的真情,而是由这一份真情所唤起的另外的什么,独属于书影自己的什么。

书影还能有什么呢?不过是又想起了“他”……如果她还是从前的祝书影,听谁说起一场既无媒人与聘书,又无大礼与观众的秘密婚姻,多半会嗤之以鼻,那和桑间濮上的淫奔有何区别?可在经过了与詹叔叔的狱中岁月后,书影已理解所有,原谅所有。那不是“淫”,只是没办法止乎礼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