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1)(第3/10页)
这已是不知第几回万漪听娘提起“炒菜”……她记得小时候在老家,娘在伙食上都是拼命吝刻,因怕费油、费柴,除非是年节,否则从不开火炒菜,也从不放调料,就连最宝贝的小弟也只能偶尔吃些白水煮肉解解馋,她们姐妹几个平日里什么菜都没有,筷子蘸些盐巴,就是“菜”了——娘自己也一样。还是来京后,仗着柳梦斋的供养,宅子里专雇了一对以前在财翁家做事的老夫妇服侍,上灶都是一个当厨,另一个专管烧火,才能在日常三餐吃得上热乎乎、香喷喷的炒菜。那时娘还背地里管烧火的老婆儿叫“杨排风”,简直要自居佘太君。可以现时的境况,不要说油钱、柴钱,就光是这能够在灶下熟练调弄大火、文火的副厨又从哪里找?万漪明知娘是借小弟为题,以发泄吃不到可口食物的积怨,但也唯有顺着她劝解一句道:“这地方做不了,左近不是也有两个小馆子吗?叫个炒菜解解馋也好。”
“这天气,拿回来早凉了。再说,谁要吃那些苍蝇馆子?只有好像八仙、薰风阁那样的大饭庄,炒出来才是那个味儿!”爹闷哼了一声,吐出一口痰,又拿鞋底一擦。
悲愤去而复来,万漪浑只觉五脏都要被蚀尽,真想痛痛快快嚷一场:那一个供你们日日吃炒菜、天天下馆子的人眼看要性命不保,你们却只惦记着“那个味儿”?还有没有一点儿人味儿?可她眨眼间又见这一条逼仄的窄长屋内,一盏清油灯的惨照下,老的小的都是黑乎乎、皱巴巴,人人都散发着困顿、自怜、焦虑、仇恨的气息——她自幼熟知的气息,不由又令她心软起来。想这一家人一直以来被贫贱压得喘不过气来,才过上几天恣情纵意的太平生活,忽又被打下云端,怎可能心平气和?
“爹、娘,女儿自知亏负于家里,但求你们暂且忍一忍。真到了无可如何,二老放心,女儿就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也不会叫你们饿肚子。”
“谁要你割肉了?再说,你的肉不还是我给的?我把你生得这样好,十里八街挑不出第二个,简直就是个银子打的活人。你动动小手指就能让一家老小全过上好日子,可偏生叫我们窝在这儿受苦,没良心,不孝顺……”
娘又嘟囔个没完,而万漪早已关闭了耳朵。她不想听,她只想说,她有满心满怀的话儿想要对“他”说;她期盼他的耳朵真有那么神,一直听得到高墙之外、心房之内,把她的绝望与忠贞听得一字不漏。
这些日夜,每当万漪重新看槐花胡同一遍,都会感到一种偌大的荒谬:柳梦斋被带走,居然没有给这个地方带来一丝一毫的不同,照样是莺啼遍地、笙歌盈耳,串串彩灯照出一团团浮动的冷气,还有一位位怀揣欲望的衣冠人物。
万漪熟悉这一切,也厌烦这一切,她悻悻走回,却在门前发现自己的房门被锁上了,门缝处还贴了封。金元宝也被拴在廊外,从喉间发出怯怯的哼鸣,似是挨过打。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是谁干的?”
万漪头一个想到的,是那些讨好蒋文淑的婆子、龟奴在作祟,然后另一个可能性冒出来:也许是镇抚司查封柳家,一直封到她头上?然而等她看清从甬路上闪现出的人影是猫儿姑时,万漪便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转瞬间她又再度提起了心来,因为猫儿姑的面色十分不善,而且并不是日常冲她们发脾气的那副脸孔,而是笑阴阴、冷森森,似乎下一刻就要拿谁去填棺材馅——一口能叫人永不得翻身的棺材。
“妈妈……”
“别叫我妈妈。”猫儿姑停步在一盏廊灯下,她头戴水钻抹额,耳配明珠环子,身上的紫遍地金比甲镶着黑貂毛饰边,一身华贵,语气冷淡,“咱们这地界,只有红得发紫、日进斗金的姑娘才够格叫我声‘妈妈’,你已经不配了。这一个月,我好话赖话统统说尽,可惜姑娘冥顽不灵,简直是水浇在石头上。要知道,我从白家的手里盘下这班子可是花光了老本的,绝没有闲钱养闲人。你倒好,占着我半层楼,不给我挣钱,还学会往外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