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万艳书 贰 下册》(6)(第8/8页)
不!
那些已上涌心头的真相,他一把将它们统统扫开,他不敢,也不愿深思。马世鸣失约于唐席,却出现在此地,定有其他的缘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于是柳梦斋也笑笑,拍一拍手上的泥土。直至眼下他才看清,自己已是指甲劈裂、指节划伤,十根手指头上血迹斑斑。“是啊,可不来挖宝吗?家母失踪多年,家父说,她多半已不在人世,可我却总存着个念想,纵使驾鹤西归,我也要千金市骨,以尽寸草之心。或许是在天慈灵怜我诚意,昨儿竟托梦与我,说她的埋骨之处就在隐寂寺山门外雌树下。为人子女,既有了这样的感应,自不可延宕,所以我半夜就起身赶来了,不意竟在此间碰到马大人!您——”他瞟视了萧懒童一眼,“和萧老板,也来这山寺中‘挖宝’吗?”
他终究还是太嫩了,没能忍得住屈辱和愤怒,他骂对方是掏屁眼的,却终究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帮助。
马世鸣丝毫不介怀,他也对身边的萧懒童投过一瞥,慢条斯理笑道:“近日发生了一件大案,令我心神难安。萧老板劝我来做一场法事静静心,说没准神佛庇佑,凶徒自会落入天网。”
洞开的庙门间,清寂的合唱仍旧绵绵不绝地淌出来,随即,镇抚司的一众番役便列队而出。柳梦斋恍然大悟,就连这场法事也是圈套的一部分,是为了盖掩设伏的动静——假使他深更半夜赶来,却听闻庙里依然有人走动不止,必会起疑心。
前一刻被他强行压下的感觉又一次猛烈弹起,他不得不正视内在的恐惧。
“告诉你吧,我非但有三只手,还有顺风耳。不过这份能耐我一直藏着,你也别往外头说,说了我也不会认。”
“要不,你上屋顶去听听?要是晓得那些人打算拿什么来对付你们,也能提早有个应对。”
除了她,还能有谁?
而柳梦斋只想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你揣着那张借据,跑来我马前的时候吗?你怎么能骗我呢,小蚂蚁,你怎么能骗我骗得这么好呢?
假使他只剩下最后一次和命运讨价还价的特权,柳梦斋希望,他和她之间所有的美好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巨大的悲哀一下子就将他捣碎,以至于马世鸣令人掘地三尺挖出那只木匣,又把那匣子里的东西杵到他眼前时,柳梦斋全无一丝丝感觉。
那是一张已被虫蛀破的藏宝图,马世鸣捏着它狞笑不已。他身后,萧懒童抱臂斜倚,一手将香帕抵在鼻端,精冷的一双眼眸在帕子的上方闪烁不定。
山间的晓雾挂下来,遮住他眼底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