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2)(第4/5页)
此刻回想起,柳梦斋对自己的蠢钝感到无尽的鄙夷,还有一丝羞耻。那个糟老头子就是他柳家最大的政治财产,是父亲拿无数的女人、金钱,兴许还有不为人知的人命供养出来的,一夜间就泡汤了!
而柳承宗显然已毫不抗拒地接受了现实,他端起小几上的一盏茶,将那白薄如纸的瓷杯转两转,轻轻靠在了茶壶的近旁,“我和糖蒜,说是门会、说是商人,但实质上都只是这帮官老爷的钱囊罢了。每个官儿都有自个儿的钱囊,就好比茶壶都带着配套的茶杯。于今,新壶已经摆上了台面,摆得稳稳当当。因此,我是否当真是刺案主谋,没那么要紧了,这不过是个借口,好让主人砸碎我这碍眼的旧杯,和旧壶的碎片扫去一起。”
“等等……”柳梦斋搐动着手指,原就明锐的双瞳像是被击碎了,射出万千刺人的光点,“父亲,假设——我是说假设啊,糖蒜真和詹盛言有勾连,徐钻天私人的财囊却又交给糖蒜打理……那么詹盛言和徐钻天是什么关系?他们俩会不会假装不和,实则暗通款曲?”
柳承宗定凝了柳梦斋一刻,不合时宜地仰首大笑起来,“小柳啊,父亲对不过你!”
“对、对不过我?”
“我此前当你是个废物来着。”
柳梦斋有些不太确定这句话到底是褒是贬,但他能觉出今夜的父亲和平常大不一样,总令他心头涌起一阵阵奇异的暖流。他竭力挺起胸膛道:“儿子此前确是个废物,不过……从今天起,我能为父亲做些什么?”
“就做你最擅长的,”柳承宗顿了顿,补充说,“当个废物。”
某种微妙的神情说明父亲绝不是在嘲弄他,柳梦斋便也安安静静地听下去,一点儿没闹脾气——“你老子我对詹盛言和徐钻天之间的真实关系也有疑问,或许正因为他们以表面相反的立场在暗中勾谋,才会把倾我的这个局扎得这样子结结实实、全无漏洞。哪怕这只是我的无端臆测,他二人的确是不共戴天的政敌,但只要我有办法把两个人绑起来,我就能脱身了。总之,那个糖蒜不足为论,要搞,就要直接搞掉他背后的徐钻天,唯此一着,才能令我们柳家继续立于不败之地。”
“父亲已有对策了?”
“还在想,必须通盘琢磨,再审慎实施。不过赢面不好说,所以我才要提前和你交代一声,你自个儿心里也得有个准备,切勿露出心虚的迹象,叫人看出异样来。但管照你往常的行事,一切如旧就好:赌博、打猎、花钱、玩姑娘……挑最贵的姑娘,痛痛快快玩。”
房里飘来暴风前死寂的气味。柳梦斋细细体会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感受。长久以来第一次,父亲没有一见面就打骂他、贬低他,没有像男人打发孩子那样简单粗暴地教训他一顿了事,他们做了一次真真正正的谈话,男人和男人间的谈话。然而男人谈的都是些什么呀?!恐惧像是在腹腔里缓慢地爆炸开来,碎片随着血液流布于四肢百骸……孩子眼前的蒙布被撤去,布景被推倒,真实涌了进来。生活不再是一场接一场的酒会,生活是一只一扔就碎的茶杯。
却原来,权力玩弄起男人来,一点儿也不比男人玩弄女人逊色,一模一样的轻佻而无情。无情得竟像他扔掉龙雨竹、扔掉杨止芸、扔掉蒋文淑……一样;踏进门之前,他柳梦斋还是被权力捧在掌心的宠儿;后一刻,他就成了权力的妓女——被扔掉的那一个。
他目光的变幻被柳承宗尽收眼底。有一刹,柳承宗竟有些感谢这一场险恶无伦的危机,它似乎唤醒了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那终于不再是一双浑浑噩噩、游手好闲的眼睛,那是他柳承宗的儿子的眼睛,只为危险和斗争而生。
“小柳,你小时候,我太忙,没空教你这些。大了,你又忙着玩,不愿意学了。事到如今,不学也不行了,学学吧,人总要长大的。”他特意对他笑了笑,“我要说的就这些。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