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万艳书 贰 上册》(8)(第3/7页)
接下来,番役们就把目光齐刷刷向这里投过来,当他们的手掌也落在她身上时,许多事、许多的情绪就像巨石一样坠上了她的心……万漪竭力避开这些男人们例行公事又不怀好意的打量,直望前方:明泉在前,那伙计提着礼盒在后,消失于厅门间。
明泉被带到尉迟度面前,她早就无数遍听人描述过他,但这个人瞧起来依旧是个全然的陌生人。她敛目拜倒,不敢再多瞧,只依稀感到了对方的魁伟可畏。那一带围拥着许多侍卫,好似犬只在看守着财宝。
“贱妾明泉叩谢恩赏,没什么可孝敬千岁爷爷的,一些薄礼与爷爷留着赏人。”明泉示意那伙计,伙计提上了礼盒,亮出层层珍宝。
一股无声的惊赞在众人的目光间流淌,连尉迟度都被吸引,而两位分坐于他下首的大臣中,更是有一位掏出手绢来擦抹着嘴角,好似垂涎欲滴的样子。恰便在此际,那弓腰俯在礼盒前的伙计猛一下跃起,手中居然多出了一把雪亮匕首,纵身朝前刺来。
侍卫们临危不乱,登时也拔刀相向,但事发突然,且那伙计的身法又超乎寻常地灵敏迅捷,眼看就要将匕首的尖端直送入尉迟度咽喉。尖叫声与呼救声已四起时,刺客的手却颤抖着停下来。
刺客身后,是吁吁细喘的明泉,她停一停,就一把拔出狠插入刺客侧颈的发钗,霎时,扬起了鲜红的血雾。
刺客倒下去,他的躯体变得分外沉重,但记忆却轻盈了起来,倒旋着回到了一切起始的那个时刻……
他先嗅到一股恶臭,那气味来自他手中的木桶。他一见那一男一女双双出现,便把桶里的粪水朝那女人泼去,“你个臭婊子,尉迟太监的骚母狗,你以为拿脂粉一盖,就是个干净人了?呸!老子偏偏还你个真身!你个烂婊子,臭婊子!抖着一身的浪肉伺候太监,你个脏货,他妈的比大粪还脏……”
好多人冲过来摁倒他、制住他、塞起他的嘴。一刻后,那女人的男人才过来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他就认出了他来——他保持着一位优秀将领的品质,对琐碎的人和事有着令人惊讶的好记性。
“卢凌?是你?”
塞口的布条被抽出,卢凌冲詹盛言叫了声:“少帅……”
当天夜里,卢凌就被送出城。足足过了一个来月,他才再次见到詹盛言,而且詹盛言还带了一个人一道来见他。
“认得出吗?”
卢凌盯着那人望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两眼,“这不是——?是庄——”
庄易谙,当年詹盛言詹少帅的副将,辽东铁骑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就在詹家被定罪的前几日,庄易谙在边境与一撮鞑靼骑兵接战,大败被俘,就此生死不知,故而卢凌绝不曾想过此生竟还有重逢的一天。
“他现如今不姓庄,”詹盛言的一条腿不知怎么伤了,他撑着根竹杖,把杖尖轻轻一顿,“姓唐。”
唐三爷唐席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在眼睛深处对卢凌露出了笑意来,“久违。”
他们三个人喝了不少,也聊了许久,一个又一个阵亡的人名、一场又一场的血腥杀伐从他们舌尖上滚过,他们说着只有昔年战魂才听得懂的暗语和笑话,同袍的情谊把他们紧紧地缝合在一起。不过卢凌很清楚,这一顿酒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终于,那二人对看了一眼,开口说话的是唐席,但整件事保准是詹盛言的主意——卢凌听到一半就忍不住笑起来,万幸,他的少帅并没有变成在女人身上迷得找不着北的醉鬼,这一张醉鬼的面具之后,少帅依然是神童,是有史以来最为出色的年轻统帅。所以卢凌颇费了些工夫,才勉强弄懂了那满是鬼点子的脑袋在筹划些什么。
原来今时今日的唐席已成了京里数得着的江湖人物,他最大的对手就是人称“柳老爷子”的柳承宗,两派为了利益和地盘明争暗斗不断。而柳老爷子一直为尉迟度效力,打掉他,就等于打掉了尉迟度的一条臂膀。不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卢凌反倒先要去投靠柳家的势力,其后唐席将制造机会,让柳家再把卢凌当作奸细送回自己的万海会,接下来就会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任务委派给卢凌。等任务完成,卢凌为柳家办事的“真实身份”就会在层层铁证下被暴露,把柳老爷子牵涉进无法洗脱的罪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