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万艳书 贰 上册》(7)(第8/9页)
一片哗然之中,万漪循声望去:二楼西首的一所包厢中,依稀可见柳梦斋鲜活的眉眼,他轻斜起一边嘴角,对她笑笑。
还没等她完全醒过来,三楼上也紧跟着落下了雷霆万钧的一声:“九千岁赏百花各一篮!”
这下不仅万漪傻在那儿,连台下的猫儿姑都傻了。她原就担心这个徒弟胆怯怕生,因此再三对万漪耳提面命过,倌人但凡登场,场下就算闹翻天,场上的曲子也不许断。怎知怕什么来什么,九千岁尉迟度偏就赶在这当口悄然入场,不单把观客们的眼光全部引走,还唬得万漪中途失声。就便下台也罢了,偏万漪还戆头戆脑地干坐在曲场中问起话来,算把她猫儿姑八辈子的老招牌全砸了!本来佛儿身体抱恙就叫猫儿姑愀然不乐,再瞧万漪也临时砸锅,更把她恨得咬牙切齿,正打算揪两人回去填棺材馅儿,却猛听得柳梦斋和九千岁先后看赏,由不得一阵心头狂喜!哪怕九千岁的打赏未必是出于对万漪本人,而只是对她流露出的畏惧的赞赏,但只要有机会谢赏,不就是登上了高枝?反正倌人唱曲原就是哄客人入彀的把戏,既已得豪客青眼,谁还管曲子的好与坏?
转瞬间,猫儿姑对万漪是横看横顺眼、竖看竖称心,一叠声地喊着“儿啊肉啊”,“快下来谢赏吧,呦,慢着些。”
万漪木愣着一站起,琵琶直接从她膝面摔去了地下,发出轰响。她手忙脚乱地去捡去抱,又绊了一下脚,才跌跌撞撞下了台。
早有琴师接过琵琶,猫儿姑也亲自迎上前,一面扬声叫人把花篮送去怀雅堂,一面就把万漪往臂弯中一搂,“好样的,妈妈早看出你这小丫头有一手——”
“妈妈!”
这粗嘎的声音唬得万漪一缩,猫儿姑也一惊,扭脸却见是佛儿在后头扯住了自己。猫儿姑锁眉轻斥道:“你怎么也过来了?不叫你在座上歇着吗?”
只一小会儿不见,万漪瞧佛儿的一张脸竟已成了陶灰色,身体也佝偻了,吁吁地挣着气道:“妈妈,我不能被临场顶替,我能上,你告诉他们,让我上!”
猫儿姑怪了一声,“你刚才不自个儿说身子撑不住,愿意叫你明泉师姐顶上吗?”
“刚才是刚才,我还以为‘他’不来了,现在……”佛儿举眸远顾,万漪循着她目光,就看到了踞坐在看台正中的尉迟度;他离着她们有好远好远,但佛儿那样子就似乎她准备拿眼睛把他给吸吮下来一样,“他来了。”
“来了,你就更别想上了。”这一回猫儿姑的语气斩钉截铁,毫不留悬念,“且照照你自己去,这一副鬼样子简直猫躲狗避,唐三爷还能容你上台冒渎九千岁?!”
“妈妈,给我一次机会,我行……”
一阵隆隆的鼓声在脑后响起,猫儿姑转面一了,“得,甭说了,人已经上了!”
这就看高高的舞台上,明泉已抽出她那对鸳鸯长剑舞动了起来。她腰身活软,将剑痕摆弄得如两道流波,在周身缓缓地荡漾起来。接着她就加急舞步,那剑光亦成了银练游走、雪暴飞旋。起初还看得清在其中驰骤纵横的人影衣带,很快就只见冷气嗖嗖、风声飒飒,一团丝毫不漏的白气翻涌着、刺破着灯光,湍急流丽如星辰飞散,光明激荡如电光掣天。
观客们入迷地欣赏着、赞叹着,猫儿姑则叹声气向佛儿道:“歇了心吧。你师姐珠玉在前,今儿哪怕你好着也轮不上了,何况这一副病相?谁都不病,偏你病,花神不捧你,那能怎么办哪?”
佛儿亦自痴望着舞台,好似那炫目的表演暂时令她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被取而代之的沮丧,直至听见猫儿姑,她才蓦地里神思回归,脸色愈加灰颓起来,“花神凭什么不捧我?我苦练那么久,苦盼那么久,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