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万艳书 下册》(17)(第3/9页)
“怎么不是个姐儿?说就是白凤现在的同院‘姐妹’。”
“叫什么?”
“她说自己叫‘老七’。”
……
老七还是那一副黄瘦脸子,裹着一件半旧棉袄。对面是龙雨竹,斜立在一停暖轿边,身穿草上霜皮袄、大红百褶宫裙,围着海龙领子,两手揣在红狐筒子中。看样子像是老七趁雨竹下轿时把她堵在那里,絮絮不停地说着些什么,雨竹却满面不耐烦,只从鼻子间哼哈几声。
倒是斜对过穿来了一人,高声招呼:“雨竹姐姐。”
雨竹探头一瞧,“这不是文淑姐姐?”
但看蒋文淑身上一袭丁香色对襟狐皮袄,配着虾青底余白沿边的羊皮挑线裙,头插不多的几样簪饰,清素可人。
“早听说姐姐和贵连班闹得不愉快,没想这么快就挪班了,昨儿我本打算去瞧瞧姐姐,几场酒一混就忘了。”雨竹原是一张冷脸对着老七,这时却笑靥如花,和文淑细意寒暄。
文淑也依依笑道:“是啊,好巧,恰就挪到了莳花馆,正在怀雅堂对过,以后咱们姐妹串门子也方便。”
“姐姐,这边每一节给你多少分水?”雨竹压低了嗓子问道。
文淑也低低答她了两句,两个人就叽叽咕咕谈起来。旁边的老七本就冷得直跺脚,被这么一晾,更急得浑身乱动,三番四次想打断二女的交谈,却又瑟瑟地退回去。
文淑瞟见了她的急态,自己截断了话道:“改日你去我那里,我同你详说。对了,我才听说有个姑娘自称现在和凤姐姐一道做生意,就是她?”
雨竹掠了老七一眼,“就她。”
文淑向老七一笑道:“凤姐姐怎么落到窑子街去了?”
老七见文淑对她问话,先怯怯地瞧向雨竹,雨竹翻一翻眼睛,“这是文淑姐姐,你就再对她说一遍吧。”
“是,”老七忙点点头,“文淑姐姐,是这样的。”
三三两两的倌人们都围上前,隔着翻飞的北风,捕捉着老七哆哆嗦嗦的低声。
老七说,最初在窑子街做生意的并不是白凤,而是憨奴。只因白凤见罪于九千岁,无人敢沾染,就连大街上乞讨亦被巡兵和成帮结伙的乞丐们驱赶,主仆俩连饭也吃不上。白凤又始终疯疯傻傻,憨奴无计可施,便只有卖身救主一条路,无奈像样些的妓院也都不敢接收,最终只在窑子街觅到一个落脚处,恰就是老七所在的梦乐院。院主拨出了一个杂物间收留白凤,把最好的房间腾出给憨奴,打出“班子下降,头水连过[50]”的旗号。这窑子街原就是末流娼窑扎堆之地,梦乐院也不例外,来往此处的客人不要说王孙公子,就连一个穿长衫的
都刨不出,至于班子里那一套打茶围、做花头、百金换一杯香茶、万金争入幕之宾在这里简直是痴人说梦,姑娘们就在大厅里聚坐,像屠户案子上的肉一样随时等着人挑肥拣瘦,挑上了立即进房间,就连处子破瓜也不过多费三钱五文,为客人道一声“恭喜”,加一杯马尿似的酽茶,饮毕便可下帘“成亲”。此处虽也有些由上级降落的妓女,但都是一级级而降,由二等到三等,由三等到四等,降无可降才落在这地方,一个个早就红颜憔悴,秋波干涸,面瘦如鬼,肤黄似蜡。憨奴的姿质在槐花胡同虽只够得上婢女,但上林养出的娇花,面白肤细,一时间奇货可居,生意好得不得了。可生意这一好,憨奴就遭了大罪,游客如织,户限为穿,里头正行事,外面排队等候的就喝骂催促,整整三五天没下过帘,递一个馒头,就在床里啃,身上还有人趴伏着催她快些吃。就这么熬受了不到一个月,憨奴的身子骨就再也撑不住,一命呜呼。
但院主从中尝到了甜头,跟着就把白凤推出来。起头还偷偷摸摸的,到后面就大鸣大放地宣告这就是九千岁的宠姬、安国公的娇妻,把那些个小贩穷生全招徕至此,如蚁附膻,也是一扇门随开随闭。好在院主吸取了憨奴的教训,为免狂风骤雨太烈而将钱树倾颓,一日做满十几二十位客人,也就容白凤休养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