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万艳书 下册》(16)(第10/12页)

楼上那人和他对骂了起来,满楼纷纷被惊醒,白凤第一个冲到他身边。她死说活拽把他拖回屋里去,丫鬟端来了热水要给他烫脚,被她痛骂:“你傻呀!爷光着脚在雪里头待了半天,皮肉都冻僵了,拿热水一烫,非烂掉不可。去,端一盆雪上来!”

她拿雪水一点点搓着他双足双腿,他失去知觉的下肢渐渐感受到血液回流所带来的刺痛。之后他才注意到,白凤自己还光着一双脚,她眼中含着小女人的幽怨,但只是望着他轻轻叹了声:“我也睡死了,你什么时候溜下楼的我都不知道。”随后她就掀开了前襟,把他湿漉漉的双脚抱进了自己暖腴的胸前。

还有一次他在大夜里喝多了发酒疯,他把她酒柜里的酒坛酒瓶摔碎了一地,像困兽一样在瓷片和玻璃碴子里走来走去,抱着脑袋吼叫:“我就想睡一觉,头都要炸了,可为什么就是睡不着?!这他妈都什么劣酒,喝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是睡不着?!”

白凤皱着眉盯了他一会儿,走过来把他推到墙角,开始脱他的衣裳,又解开他裤子。随后她从地下的碎片里扒拉出一瓶没摔碎的葡萄酒,把一瓶酒全倒在他身上,她与一缕缕暗红色的暖流一起沿着他的胸膛、小腹慢慢淌下,跪倒在他两腿间,“你喝酒没用,那换我来喝你试试看。”

她把他整个儿都喝掉了,一滴没剩。他睡了一整夜和一整天,香甜得像死亡。

和他在一起时,白凤自己却很少喝醉,她总怕自己也醉了不方便照顾他。但是有一次,只他们二人单独在苏州会馆小酌,她也随着他纵情痛饮,出门时他们相互搀扶着,她突然就抱定门柱子不肯走了,指住门外的水沟对他说:“就是这儿,我和姐姐当年就是被丢在这儿。我好想知道我爹娘是谁,好想见他们一面,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问一句,为什么扔了我们……”

他也醉醺醺的,从背后揽住她,“这有什么好问的,还能问出好来呀?我劝你不如问一问,爷为什么偏偏就要你。大姑娘,爷回去就要你,要得你死去活来……”

他扳过她脸来俯下去,他们俩的随从全背转了身。

回想起来,连詹盛言自己都无比惊诧,他和白凤之间竟有过那么多使每一个正常人都感到匪夷所思并嗤之以鼻的时刻,那些疯狂、淫乱、有今朝没明日的时刻……但也有时候,他和她好像只是正常人:比如每一个昏天暗地的夜晚过后,弦管嘈杂的繁华场忽地就一片幽静安适,只有偶尔一两声淡淡的琴与歌被送入耳中,是后院的小清倌们在习曲,童真未脱的嗓子唱着哀婉的情歌。午后的斜日垂落在重重帘幕外,把宽大又暖和的床铺包裹得像是一只光线织成的蚕茧。他在茧子里打着呵欠伸一个懒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47]白凤在他怀里头动一动,把酥软又温热的身体紧紧贴上来,闭着眼咕哝一句:“别说话,再睡会儿。”——谁又能说这不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闺中腻侣?

……

詹盛言感到自己又一次变回了詹少帅,陪伴着父亲在门楼上阅兵。他与白凤的往事一例例全从他眼皮下通过,军容浩大而整齐,一望无际。他扭脸转向身边的父亲,几乎是在向他哀求,“她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怎可对她做出这种事?”

“在她对珍珍的所作所为后,她为你做过的一切,都不再算数了。”最高统帅向着他转过脸,脸容冷酷得像是块石头;詹盛言认出了他,那不是父亲,那是他自己。

他接过了如山军令,回目于白凤,举起酒杯,“那我就祝你,马到成功。”

白凤与他碰杯,含笑饮尽,“詹大帅,祝我们不再只是‘幸存’,祝我们‘胜利’。”

而他在那一刻业已预见——一如巫者预见凡人的命运——等待着她的“胜利”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