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万艳书 下册》(14)(第7/10页)
“义父,”白凤满面的情真意切,一把抓住尉迟度的手,“您不准再这么说自个儿!”
他把她手背拍了拍道:“如今天底下再没人敢这么说咱家,就连皇帝本人也要对咱家恭敬有加,但这不是尊重,这只是畏惧。在同詹盛言有过深交之后,咱家再不会把这两样儿混为一谈,它们间的区别就好比翡翠和玻璃那么明显。只不过从前,某些人拿赝品来打发咱家,现在,所有人都拿赝品来打发咱家,唯独詹盛言,他曾给过咱家真真正正的珍宝。”
白凤的后背又掠过了被毒蝎爬过的沙沙声,她曾以为多年的同床共枕好歹令她对眼前的男人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此际她方才惊觉,就凭尉迟度对詹盛言理解得如此透彻,她对尉迟度的理解压根就肤浅得离谱。
“女儿可全糊涂了。义父,您一直不处理詹盛言,竟不只是出于忌惮而已?但您要是喜欢他,为什么还派我看管他、有意折辱他?”
“喜欢谁,就对谁好,讨厌谁,就对谁坏;人和人之间要真有这么简单明了就好了,”他肃静的瞳仁几乎毫无流质与光,如同被天狗吞掉的黑月亮,“我只能说——还这么说好了,咱家没有过朋友,将来也不会有,但詹盛言差一点儿就是咱家的朋友。”
白凤愣了愣,禁不住真情流露道:“义父,您从没像这样和我说过心里话。”
“咱家知道,”尉迟度把脸转向那一盏小灯,“咱家又不得不提起先帝来。其实先帝一开始之所以被俘,只因他听不进群臣派能将进剿鞑靼的主张,却听信了其时干清宫管事牌子李振的怂恿,坚持御驾亲征。”
“这个李振何德何能,竟能够怂恿得了皇帝?”
“李振伺候先帝年久,深知先帝对世祖爷齐奢横扫蒙古的威风心慕已久,就利用这一点儿好大喜功的心理,他说服了先帝,如当年世祖爷携宠监周敦共赴战场一般,携同他李振北征。这背后,只不过因为李振要和咱家争夺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他想借军功让养子封侯,好巩固势力,排挤掉咱家。”
“这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有这糊涂皇帝,搞半天,原是死在下头人的私欲之上。”
“利用下臣的纷争使之相互钳制,这原是帝王的驭人之术,但臣子也会反过来利用帝王。你养父白承如不就是借先帝之手铲除了詹家?詹家不也是借先帝之手反过来报复了你们白家?而卷入这斗争之中的白贵妃,还有被大长公主安插入宫的朝鲜妃子,虽身为女子,也一样深谙如何利用帝王的喜怒去达到自身的目的。莫要说如先帝一样的庸主,便就是历代的明君把下头人当棋子一样摆布得服服帖帖,自己又何尝不沦为下头人的棋子?咱家在宫府中多年,早就看穿了,当权者从来听不见一句不掺杂质的真话,他宏伟的八宝楼台就建造在流沙上[34],身边的每个人都各怀不可告人的秘密,每个字都吐露着弦外之音。怎么样才能信任另外一个人?那就是永远别和他交心。”
尉迟度的嗓音始终很低又很弱,但白凤的感觉却无异于无声处听惊雷,“那……义父眼下为何又与女儿吐露真心?”
“因为……”他极长久地停下来;白凤从未见过尉迟度如此踟蹰的模样,有一瞬,她简直认为那是羞涩。
终于,他慢而又慢道:“我是真心待你。”
他又一次使用了“我”,这足以泄露出平淡的语气之下他澎湃的情绪。白凤整个人都傻掉了,头脑一片空白,从小的训练以及多年的阅历都无法帮助她应付这样的场面、这样一个人的表白。
尉迟度看回她脸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才盯着那盏灯好半天的缘故,他黑暗无边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星半点儿的光。“你这是怎么了?你以为咱家没有下面那东西,就连心也没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