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万艳书 下册》(13)(第5/8页)
风流就这样被风吹雨打去,只余斜阳下一座舞榭歌台和台上粉墨满面却又尽失了看客的戏子。
白凤与那几名目瞪口呆的戏子对视片刻,扬脸一笑,“诸位老板们,今天烦各位的驾了,都早抹了脸歇一歇,过几天还要使唤嗓子哪。来人,给老板们开酒饭、发红包。”
自有人去打发那一班伶人和票友,白凤独立在空空的筵前,杯中的酒还是丁点儿未动。憨奴之前已得知白凤将散尽财产的决定,这时仍不免恓惶难忍,唯可叹一声道:“姑娘,这一场喜宴,你叫所有人都满载而归,自己却就这么空着身走,连口贺酒也不喝吗?”
“不喝了。今夜里,我还得脑子清醒、手脚稳当。”白凤这么说着,却又埋头狠闷了一口。末了,她将酒杯朝翠竹桌面上徐缓又沉重地摁下,吁出了漫长的一口气,“憨奴,陪我去跟妈妈说一声。”
白姨的一头白发朝后梳得整整齐齐,但她的眼神却依旧混浊不堪。房间里滚沸着药味与湿热,每一次回到这儿,白凤就化作了采珠的海女。一个个场景,她早已遗忘的场景,都好似深海珍珠一样跳入她掌心。她记起牙牙学语时,“妈妈”一手拥着她,一手拥着鸾姐姐,把同一个词对她们翻过来掉过去地重复着,又模仿着她们口齿不清的发音笑起来,在她们姐妹的额前留下带着笑声的吻。她记起了盛暑的荷塘边,她和鸾姐姐脚下如风地追一只蜻蜓,妈妈在后面赶得气喘吁吁,“慢点儿,宝贝们儿慢点儿,你们跑快些跟住小姐!”她记起午睡醒来,鸾姐姐和妈妈还都在酣眠,她爬去妈妈那一边,拿小手偷偷抚摸她光滑柔软的肌肤,妈妈轻轻张开眼,看见她就微微笑起来,懒洋洋地把她揽入了怀中,“凤小宝儿,再多睡会儿呀……”
怎么人会是这样恐怖呢?白凤简直无法相信漫长的旅程中,她竟只记得白姨的暴虐和冷酷,却完完全全忘记了这也是那一个把她们从垃圾堆捡起来,给了她们生命,又曾给了她们无尽温柔和宠爱的“妈妈”。
悔恨又开始兴风作浪,白凤在滔天的风浪中坐下,在这又老又疯的妇人面前搓动数珠、低诵经文。
在白姨的屋中逗留了超过一个时辰后,白凤才启门而出,又在门槛后一跪到底,“妈妈,婚礼过后,我就派人来接你,我和公爷一同奉养你天年。”
她叩了四个头,旋身退去。外面落霞犹存,但明灯已高悬。日光与灯彩同时照入暗室,假如白凤的背后长了眼睛,她就会看见,任她诵经、倾诉、祈求、哭泣……也无法唤回一顾的妈妈,此际正将一双黑森森的眸子死死瞪住了她的背影。
憨奴搀过白凤,举目仰望那在霞光中愈显得宏丽的走马楼,轻声问:“姑娘,以后回不来了,要不要再看上一眼?”
天光的最后一抹余白把白凤送回她的东厢房,房子里如同被打劫过一般——就是被打劫过,一无所剩。她无数的华服与宝石、玩物与摆设、墙上的字画和地下的香炉、整堂的紫檀和黄花梨家具……连隔扇与挂帘都被拆下来搬走了,四处印满了肮脏的脚印。
这使白凤清晰地回忆起,她也曾像这样子贪婪又肮脏,闯入他人的生命,把一切的华美洗劫一空。
她眨眨眼,背转身,“走吧。”
等在大门外的,除了她那座大轿和三十二名轿夫,还有一批龟奴更夫、老妈娘姨,这些人见白凤出现,齐刷刷跪倒,口中嚷着给凤姑娘叩喜,“恭喜凤姑娘终成正果,一步登天!”
这是胡同近些年兴起的陋习,但有姑娘从良,必少不了一笔金钱犒赏本班的下人,就连外班的也要同蒙恩泽,只因姑娘们往常里出条子、串条子,总受过各家班子的伺候。憨奴早有预备,当即掏出几只红封套发下去。那封套里都是整百的银票,谁知大家竟还不满意,一个劲儿叫:“凤姑娘高升些,再高升些。”